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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影怜娇躯一震,很快便又强自镇定下来,饮了一口白菊花茶,浅笑道:“原来陛下是想让我尝一下家乡的风味。”
焦鹏王笑道:“怕是要让夫人失望了,这人既是华夏国来的厨师,必定身手不凡,毕竟其国除了吃根本无所传承,所以朕想考他一考,让他准备一席怀石料理,想必他定能融两国之长,只可惜夫人只能稍许回味家乡的味道了。”他顿了顿,看着她又道,“自夫人五年前回乡省亲,便再也没回去过,这是朕的不是。”
顾影怜忙起身行礼道:“陛下言重了,影怜从未记怀。”
“如此便好。”
两人相视一笑,只是这笑中有几分是发自内心,便不得而知了。
少顷,月色初上,侍从长示意乐师奏乐。音乐一起,便有侍女自厨房端进菜肴,陪侍的侍女迎上前接过,呈送给焦鹏王与王妃。
第一道菜叫先付,侍女呈上的御座附内有一满月形小碟,碟中又有一道圆弧分割,“弯月”之中装有蟹黄,另一边是烹制过的蟹肉;此外,有一菊花盏,内里盛着烘焙过的糕点片。
焦鹏王略微尝了一口,放下筷子笑道:“华夏厨师不过尔尔,传他上来。”
不多时,殿外便进来一人。他身着一袭天蓝色裋褐,一头乌黑长发用蓝色布条束在脑后,腰间还挂着半枚玉佩,却不是兰飞是谁?!
他看了王妃一眼,而后躬身向焦鹏王道:“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爱卿可知鄙国宴席有何特点?”
“贵国宴席讲求凸显原味,应时应景。”
“金秋吃敖,算得应时;月色秋菊,算得应景。然而,先付中的蟹黄,是否太过浓烈?”
“陛下可曾尝过另一盘中的物什?”
“不曾,我想蟹黄的味道并不是那么容易……”
“请陛下品尝!”
“你!”焦鹏王拍案而起。
顾影怜忙起身道:“陛下,这位厨师既然这么说,必定有其道理,陛下尝过之后再定罪不迟。”
焦鹏王冷哼一声回席坐下,随即夹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一入口便觉一阵凉风在口中席卷,清甜味渐渐弥漫开来,片刻之后,蟹黄的腥味竟荡然无存,口中只余一阵清香。
“菊花,有清热解毒之功效。”兰飞拱手道,“若陛下没别的事,在下就先去准备其他菜肴了。”说罢看一眼王妃,不待焦鹏王回答,便走了出去。
过不多时,侍女又呈上前菜。与先付一样,算是佐酒小菜。有牛肉丁,炸龙虾球,白萝卜丁,藕丁,天妇罗。当然量都很少,甚至每样碟中有几颗都能数的过来。焦鹏王各尝了一口,并挑不出毛病。牛肉丁微辣甜咸,龙虾球焦嫩鲜香、形如白菊花,萝卜丁藕丁酸甜可口、清脆利落,天妇罗亦很地道。
焦鹏王放下筷子问道:“夫人以为如何?”
“尚可。”顾影怜将筷子搁置碗边,向他敬酒。焦鹏王饮过酒,蹙眉看着她的几案,龙虾球与天妇罗完全没有动过。
或许是少时见了血腥,顾影怜十分讨厌腥味,焦鹏国的饮食偏又多为生食,故而她很不习惯,甚至那么多年过去都没有丝毫改变。唯一一次吃鱼,还是在五年前,因为那次的鱼,完全没有腥味,并且是熟的。
“夫人还是不喜海鲜,你应该尝试一下,海鲜才是我们的主食。”
“既然陛下开了金口,影怜自是要舍命相陪。”她笑着,夹起一颗龙虾球放入嘴中。出乎意料之外,她竟没有呕吐感。再细细咀嚼,口中之物哪里是甚么龙虾,分明只是萝卜!她看着焦鹏王,但后者显然并不知所以。顾影怜心中一怔,仿佛被甚么东西击中了心房。
“你看,偶尔尝试一下还是不错的。”
“嗯……”顾影怜支吾着,思绪却飞回五年前。
那一晚像今天一样,月色初升,恰至柳梢。太湖边,渔家小店。
“你不喜欢吃鱼虾?”
“我不喜欢腥味。”
“白鱼白虾本就没甚么腥味。”
“我半点都不能沾。”
“那豆腥味呢?”
“也不能。”
“这……”他沉默片刻,然后笑道,“我能让你吃鱼,你信么?”
“你不明白……”
“你信么?”
“信!”
“等我一会儿。”他跑进厨房,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亲自端了一碗汤上来。说是汤,又有些勉强,因为几乎清可见底,而且不见热气。
她不由笑道:“你让我喝凉水?”
“你试下便知。”他递过汤匙。
汤匙刚入碗,她便惊呆了,随着波纹,竟有无数“水珠”若隐若现。当然她并没有那么好的眼力,谁都不会有,那“水珠”只是形状相似的固态物。
“你是怎么办到的?”
“一些障眼法罢了,只要汤液与‘水珠’调配的恰到好处,不仔细看便不会发现。好了,你先试试罢。”
她舀了一匙,缓缓送入口中。汤液清凉宜人,有些微甜微酸;“水珠”却有些微苦微咸,口感很特别,很软又很有弹性,韧性也很好。与果冻类似,但果冻却并没有咸的。
“吃着有些奇怪,但是……”她又喝了一匙,笑道,“应该说很特别。对了,你不是说能让我吃鱼么?这里面有鱼?”
“你已经吃了。”他笑道,“这‘水珠’中不仅有鱼,还有豆腐。鱼是银鱼,太湖三白之首,几乎没有腥味。但未免你反感,我还特意加了白萝卜泥去腥,不过这家店的萝卜并不十分好,略微有些苦味。豆腐我用盐水煮过,应该没了豆腥。所有材料混合切碎后用明胶煮制放凉,而后固定成‘水珠’模样。”
“切碎?”她细细观察“水珠”,晶莹剔透,哪里有半点渣子……
“夫人,你不舒服吗?”焦鹏王的话语将她拉回现实,此时侍女已经端着先碗呈上,是一道木鱼花汤。
“或许,或许是吃了龙虾球的缘故。”
“大胆厨子!”
“不,陛下,你知道我向来吃不得腥,只需歇息片刻即可。”她说着略微低下了头,颦眉望着眼前的汤。那碗汤,并没有腥味!
下一道菜是刺身,在正规的老店内,是厨师当场宰杀活鱼片生鱼片的,以示材料的新鲜与厨师的刀工。但不知是固有的规矩,还是出于对王妃的考虑,焦鹏王并没有那么要求。
不多时,侍女端着两个托盘呈了上来。正中央是一个满月型盘子,盘底交叠铺了两张四方形的纸,上面一张淡绿色,下面一张淡橙色。纸张边缘镂空着各色花纹,隐约可见底下的碎冰。纸张上面是六种生鱼片,花鲢、鲷鱼,鱿鱼、金枪鱼、三文鱼、剑鱼,每种三块,有厚有薄。鱿鱼直接切成鱼块,鲷鱼薄如纸张,三文鱼约为五分,其余各种均不相同。托盘边缘另有数只小碟,装着白菊花、萝卜丝、山葵泥、酱油等物。
焦鹏王细看那纸张时,才发现只是萝卜片成。上面是青萝卜,下面是胡萝卜。因为及其薄,一时竟被骗了过去。他不由笑道:“刀工倒是不错,就不知滋味如何。”他夹起一片鲷鱼细细端详,鱼片表面异常光亮,竟似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拿过一只空盘,将鱼片铺在上面,再用筷子沾上一些山葵泥,将鱼片折叠,夹起沾了少许酱油,方才送入口中。秋季本来并非吃鲷鱼的最佳时节,但焦鹏王却尝到了最佳的感觉!他不知道兰飞是怎么做的,但仅凭这一点,已经让这道刺身立于不败之地!
顾影怜依旧没有动筷,并非因她吃不得腥味。她的盘中未必真是鱼,但她不敢去验证。之后的半个时辰,侍女又依次上了煮物、烧物、间菜、醋物,她还是定定的看着。
焦鹏王见她如此便说道:“夫人,这样可不行,我让人嘱咐上御饭时别有荤腥。”
她只是魂不守舍的应了一声:“好……”
不一会儿,侍女呈上后碗。这是一碗白大酱调制的浓汤,远远便闻到一阵淡雅的香味。因为临时改动,御饭并没有端来。
顾影怜定定的望着眼前乳白色的汤液,又回想起了当初……
“这汤有名字么?”
“没有,是我刚想出来的,你觉得叫甚么比较妥当?”
她又尝了几口,喃喃自语道:“淡淡的甜,淡淡的酸,淡淡的咸,淡淡的苦,还有几乎难以察觉的辣。真可谓是五味杂陈,不过还是以甜味为主。”
“哦?这与我最近的感觉倒是相似。”
她笑道:“你做的菜,你觉得叫甚么好?”
“情人泪!”
她一怔,随即又笑道:“你是早有预谋了?但是……”她神色又黯淡下去。
“我可以等,每年今日,我都会在这等。直到你放过你自己,或者我放过我自己。”
“哦?这汤居然另有玄妙!”焦鹏王一语惊醒梦中人!
顾影怜忙接口道:“甚么?”
“你看这汤中。”他舀了一勺缓缓倒回去,随着乳白色的液体,竟有几颗“水珠”一同掉落在碗中。或许在此刻,应当用“泪珠”来形容。几乎同时,顾影怜的碗中亦掉落了泪珠。但,却是真的泪珠。
“哼!”焦鹏王冷哼道,“从我今天提起华夏国,你就一直心不在焉,如今竟然好端端的落泪!你怎么解释?我看你根本没忘记他!”
“你早就知道?”她很平静,只是无声的落泪。
“是!”
“你今天安排宴席,就是为了这事情?”
“当年朕救你一命,你竟然全都忘了?!”
“如果我忘了,你认为我还会逗留到现在么?”
“你!”
砰!
一声巨响,门从外面被踢飞了,伴随而来是兰飞的声音:“倘若是希望回报的帮助,那在他提出无理要求的那一刻起,便只是一笔交易。施与的人没甚么可得意,受惠的人更没必要感激。影怜,该结束了!”
、第廿二回 流星光焰照天边(一)
“是你?”焦鹏王似乎很吃惊,旋即又冷笑道,“朕只知她在华夏国对朕不忠,却不知是为谁。没想到你会自己送上门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命令众人退到一边,向侍从长使个眼色,后者刚要从大门溜走,兰飞一闪身便挡在了门前。
“你当我是傻子么?今天谁敢出这个大门,我只能对不起了!”说着,他从腰间抽出寒玉刀,一声清啸,整个松之阁顿时被一阵阴冷充斥。不知是晚秋的凉意,还是兰飞的杀意。“影怜,快到我身边来!”
可惜焦鹏王的动作快了一步,他从怀中抽出一把火枪指向顾影怜,狞笑道:“你应该认识这个东西。”
兰飞当然认识,它的根本——火药,曾是华夏国智慧的结晶。随着商贸的传播,它在遥远的西方大放异彩。但讽刺的是,华夏本国却因为种种原因落后了。或许异族统治者惧怕火药的力量撼动其地位,所以才禁止火器,这自然也就限制了它的发展。然而历史总是戏剧的,多年前八国乱华,正是这些热兵器成了绝对力量。
眼前的火枪就像一个精巧的机关,任何一个小孩只要掌握了都可以发动。即便善战如吕温侯,若是碰到它,也难以全身而退。而威力巨大的炮弹种种,更是有席卷战场的能力。
焦鹏王眯缝着眼,徐徐说道:“让他出去。”
兰飞依然保持战斗姿态,没有相让的意思。
“你想置她于不顾?”他说着走近顾影怜,打开保险将火枪顶在她胸前,“火枪可是会走火的。”
兰飞吸口气道:“你现在用影怜要挟我,是为了让这家伙出去报信,一旦我让了,她只会更危险。”
“哦?你这么想?”焦鹏王用手理着她的鬓角,冷冷道,“朕只是念在多年来夫妻的情分上,才没有开枪。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