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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桑贵十分难受,忍不住又红了眼睛。
万钱没有回头,一路慢慢的走着,然后穿过小渔村,在村头牵了马。上马之前,他对桑贵说:“有我呢,你也有本事。”
桑贵苦笑摇头:“我就是再有本事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大半的银子查抄,除了账上的银子收了个底儿掉,还要从今年的开中盐销售中拿出一大块来才能补足,明年我还拿什么银子去北边换盐引?”
万钱一顿,嘴角挂了挂,十分讥诮的说道:“遭了难,换不回两万引盐,不会只换两千?何文渊就是个五谷不分的蠢人而已!”
桑贵一愣,旋即心里清楚起来:是呀!帝国权贵每每向皇帝讨得毫无成本的官盐,因此正经的开中盐压根就不赚钱!往年要不是桑家要争那劳什子头把交椅,为家里灶户争些面子本钱来防身,又何必挤破脑袋的去想着换多少开中盐回来?!
想到这里,桑贵突然明白了那日万钱在桑家大堂前对何文渊说的那句:桑氏昌,开中盐昌!对了,就是这句话!桑家做盐商,不同于一般运盐的盐商,它是有强大的灶户基础和技术基础的。为了保护灶户本身的利益,桑家历来明知开中盐不赚钱,也不得不十分重视盐商代表这个位置。因为只有生意大到这个程度,桑家在官府面前才能说的上话,才能最大限度的保护旗下的灶户利益。因此,桑氏本身,就是开中盐的鼎力支持者。也只有开中盐的良性运行,才能保护灶户免受地方衙门的徭役之苦、权势的挤压盘剥之苦。
可是,虽然万钱未卜先知,却没能真正解决事情啊!桑贵依旧叹气道:“爷,阿贵想了五步,你想了百步了!可是,我明年若只换两千引盐回来,新转运使就不再会把桑家供成座上宾了。要是新知府再一次强行摊派徭役,又或者盐使司强行购买家里灶户的余盐,身为主家,只怕大屁都不敢放一个。我大约都可以料见,渐渐的桑家就在官老爷和权贵的压榨下,散了、灭了、没了……”
正是因为看到这些,后来他才放弃与少筠的争夺啊!端坐在马上的万钱仰头喟叹:何文渊,你真的做了一件极之愚蠢之事!可是眼下他需要担心的,真的太多。他担心少筠的平安,而如果少筠没死,那这一只出匣猛虎,又究竟什么时候反扑?!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说开中昌,桑氏昌,这是共生的。这里详细解释一下。明代开中盐走不下去,是因为灶户逃逸、私盐泛滥。而这些问题是体制的问题。一个是官府对灶户的盘剥,而且得是双重盘剥,甚至是多重盘剥;一个是皇帝将灶户真的当成了私产,任意给人,任意挥霍。
这就是专制体制最为隐蔽又最为可恶的地方:所谓率土之滨,那种话,体现在皇权的至高无上,而皇权的至高无上是以什么做基石?一整套强力控制社会经济的手段。古代,盐、茶、漕运,都是这种被政府暴力把持的行当,中间的血泪,沾满丹青,只是鲜少有人知道而已。
、139
三月十五,桑若华坐着马车带着毕生收集的珠宝回到扬州西街仁和里的桑宅。
与她昔日当家的趾高气扬、以及离家时的心不甘情不愿不同,这一次回来,她是将手中的珠宝匣子高举过头,跪在一族长辈面前,恳求长辈们原谅她的过错,恳求长辈们在正支几乎凋零绝后的状况下,不要落井下石。
可惜,世上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面对两淮盐市的风雨飘摇,过惯了好日子的桑氏族人再也不愿意回到家乡,重新煎盐纳盐课,自然更不愿意承担桑若华甚至是桑少筠犯下的罪责。当着桑若华的面,大部分一直打本给正支运开中盐的族人纷纷表示要抽回本钱,各家自扫门前雪。
桑若华犹如啼血杜鹃一般一个个人的求,一个个人的拜,却求不回这些人的一点怜悯。最后,她终于明白,钱财,确实是一个人最重要的外袍,脱下了,自己也不过是赤条条,不仅失了光彩,还丢人!
一直陪着的菁玉十分不忍,扶着桑若华劝道:“娘,没事的,交代清楚了,就由他们去吧……”
桑若华哑着声音,麻木的笑道:“昔日少筠将我赶出桑宅,我恨了一年。可惜直到今日我才知道,这一辈子,其实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少嘉他爹走时那句嘱托是真的,只有少筠宁愿被打也不愿意走是真的……”,说着眼泪哗的一声流了下来。
从小渔村回来的桑贵知道此况,即刻赶了过来,看见此况,安慰若华:“姑太太也不必太过操心,账上,我总能想法子。”
桑若华摇头:“你怎么周全?私盐一事,查没十万两;族里长辈抽回本钱,算下来也有七八万两!开中盐至今只支了不足一半,空摆着的盐引又不能换钱。就算能,家里付了这十八万两,还能拿出多少银子?筠儿素来对灶户大方,单单这一笔账,就够你头疼!”
桑若华管了十年家,家里的财政清楚明白,不由得桑贵辩驳。桑贵想了许久,都没能找出多一句话来安慰桑若华。
一旁跟随而来的万钱,这时候出声了:“裁人。”
桑若华一愕,旋即明白了万钱的意思。族人抽本钱,正支也就没道理再帮族人养着一众灶户了,如此一来,至少减了补贴灶户的那部分银子。可是……这就意味着延续了百年的桑氏在她手上土崩瓦解了!
桑若华缓缓走到堂前悬挂的夙沙氏制盐图前,看着图两侧挂着的对联:“筚路蓝缕尝百味,甜酸苦辣咸为首。”这幅对联挂了几多世?又静静地看到了多少人世道理?是不是每一代人都要尝遍百味,才得以知道百味之首乃是盐?眼泪潺潺而落,许久之后,她低声道:“这是祖宗的家业……我爹,我两个哥哥都为这个没了性命,他们再世要是在天有灵,知道桑家就这样败了,只怕死不瞑目。虽然我不知道怎么煎盐,却不会忘记我也是灶户……”
说到这儿,桑若华断了话语。又等了许久,她仿佛下定决心一般:“我在的一日,我就不会丢掉一个家里雇来的煎盐伙计!若我没本事盘活家里,那我就供他们供到我死的一日!”
三教九流,未必下流。有时候做人,就为争一口气;正因为争了这口气,才有机会熬过风雨,遇见彩虹。
桑贵一瞬间觉得心中充满了力量。他并没有半分把握能应对眼下危机,但是桑若华的悲情和无畏,赋予他重头再来的激情!
“既如此,未必没有机会回转。”,万钱接口说道:“或许总能熬到他们回来的时候。”
桑若华听了这话又滚下泪来:“他们……只怕只有志远……”
万钱轻轻摇头,趁着无人,意味深长的说:“未必。”
桑若华一愣,心里又思量起来。禁不住,她看着万钱:“你是极好的,可惜少筠福气薄……”
万钱嘴角一挂:“也许福气在后头,享不尽。”
桑若华又是一愣,显是明白了万钱的暗示,只是又觉得万分的不可置信。难耐之下,她便想找桑贵详细问问,因此打发万钱:“这宅子,正经是我们正支名下的,要是保不住,只怕还得变卖。你有心,去瞧瞧筠儿的竹园。那里,是我二哥留给她的,虽然不十分稀罕,却是她的宝贝。”
万钱点点头,拱手后转进竹园。
竹园里春意依依,那几丛竹子翠绿的正好。真正的景物不为人物换,亘古消去是与非。万钱微微叹了口气,便觉心思都平静下来。
门上听到声音的嫲嫲走了出来,看见一个陌生大男人,不由大吃一惊,正要说话时,又突然泪流满面的:“先生您是来看屋子的?”
万钱笑笑,知道她误会了,却也没有十分明说,只挥挥手踏进了少筠的卧房。
这是她的闺房么?同样三间厢房,中间的一间有一张圆桌,是待客之所,想是亲人会面之处;正面上有一条案,上面一只斗彩蔓草瓶子,两个水墨小人,纤尘不染,正正都是当日他费尽心思赠送的礼物。进门左手边一间,就是少筠的卧房,一架四美人绢制竹屏风后面一张架子床,床上被褥还是冬天的被褥。万钱缓缓走去,又慢慢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一转头,似乎就看见少筠从门外走进来,解了披风,然后慵懒的躺在他身边小憩。
人不在,却连枕头上都留着那股清雅幽淡的梨花香。那时候,他就是在她身上闻到了那梨花香,才满世界跑了去找盛开的梨花,才把留碧轩购置下来,打算在这儿安家落户。可如今……少筠……你是死是活,死了,魂魄又在哪儿游荡?活着,又在哪儿受苦?
沉寂不知日影移时,屏风外传来了微微的响声。万钱伸头去看,却看见一身常服的何伯安负手立于右手边的厢房内。他眉头微动,起身走过去:“何大人有意购置桑氏祖产?”
何伯安回头,轻轻一笑,却又回头,随即伸手摸了摸绣架上绷着的绣卷,低声道:“她系玲珑手,我歌璇玑词。约好过流年,相负世人心。这梨花图,可惜只有一半;这诗,可惜却应全了。”
玲珑手?少筠的新绣品么?
万钱缓步上去,张眼一看,虽然料定会震惊,却不曾想如此震惊。他呆立当场,眼睛却无从移开。那是……烟雨梨花图么?皑皑挤挤的梨花瓣,活生生的满布素绢,仿佛重现了那烟雨中娇笑的梨花雪后,带着蓬勃的生命,又宛如出尘的谪仙。难道……这不是他与她之间虽然不着一词却始终不渝的一切么?原来她把这一切记得那样深、那样鲜活,在他面前又这样俏皮使坏,叫他总思量她是不是把心思都放在他身上。刹那间,梨花丛里,她红着脸推开他,耍嘴皮子挤兑他的模样一一浮上心头,叫他浑身酸胀难忍。少筠此图,是叫世人惊艳的惊世之作,更是他与她之间磕磕绊绊的记忆!难怪素来内敛的何伯安会叹一句玲珑手、璇玑词,原来是“约好过流年,相负世人心”太过叫人可惜!
万钱的心一下子就像是水淹过似地湿。可他不知道,何伯安看见他一会笑一会苦痛的表情,心里更湿。
“万爷,你我今日在少筠房中做客,不如还像昔日一般,把酒言欢?”,何伯安忍了忍,转身坐到中间厢房的桌前,忽略嘴里心里酸酸的滋味,只淡淡的说道:“大约少筠不会相怪?”
万钱回过神来,又觉得很讽刺,却还是坐到何伯安对面:“我不觉得我与她跟你有欢可言。”
何伯安眉毛抖了抖,低声道:“我并不想……你在那边查到什么?她……”
万钱嘴角抽了抽:“断案不是大人的分内?”
何伯安愣了愣,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他又说道:“圣谕今日下。”
万钱轻哼了一声:“你来宣旨。”
何伯安轻轻点头,犹豫了一会还是说道:“贺转运使枭首,儿子流放西北,妻女没入教坊司为官妓。梁师道维持原判,康文英待罪。朝廷念梁苑苑检举有功,发放纹银二百两以资其度日。桑氏……”,何伯安说得有些困难:“我已经尽力,为维持开中盐稳定,只处置魁首,其他无关灶户一律宽待,少……桑贵仍能行盐。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内自同知以下官员一律罚俸、交还贿赂,不做惩处。事情了结了,没有再牵涉他人,新转运使陛下已经酝酿好。”
果然如此!就算何文渊拿得到切实的证据来证明贺转运使背后牵扯着如何庞大的朝廷势力,他也只能止步于查抄贺转运使。真正有罪的人永远高高在上,而那些看着有罪的人,不过只是弃卒、待罪羊!没有在牵涉他人,他人是谁?!万钱冷笑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