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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至酣处,陶未伸手拉起两人:“走,我们去外面,好久没有一起骑马了。”
正是早春夜,料峭轻寒。一轮斜月挂于枝头,淡淡月色下,微醺的秦末,看着两个男人虽已微醉却越发清亮酌人的眼神,慢慢觉得身体某处积寒的冰块,似是轰的一下便塌成了碎碎的一地。
眨了眨眼,半笑不笑道:“好,依着旧例,看我们谁的马更快,输掉的人,必须找第一个遇着的路人大说三声我是猪。”
陶未和萧策相视大笑。
那时,常常输掉的人,是萧策。
一个深宫养大的皇子,骑术又怎能和长年在马匹上浴血的两员银面名将相比?
可,那时的萧策何等倔强,不过短短三年的时间,陶未竟然也偶有输掉的时候。倒是秦末仅仅输过一次。
而每一次,当他们其中一个冲在前面,遇着牧人或者是营兵们大叫我是猪的时候,看着无辜路人或惊诧或忍俊不禁的表情,秦末那恣意的笑,总是半个时辰都歇不下来。
开始时萧策总是被两人逼迫着,满脸羞愤的说完便跑,再后来,脸皮已然厚到坦然自若的程度,叫完“我是猪“后,还能嘿嘿对着被吓的无辜路人笑上两声。
倒是陶未,从头至尾,把“我是猪”三个字,说的诗意盎然,风流恣意,秦末还清楚的记得有一次遇着个草原女孩子,陶未施然下了马,北风中衣袂飞扬,行至姑娘面前时,那草原姑娘已羞红了脸,等到他微一含首,用清朗温柔的声音说出三句“我是猪”后,那姑娘却似全然未闻如见天人一般,盯着陶未看了半天,然后扭头便跑了。
结果两天后,三人再次路过此处,却见那姑娘正立于不远处的一株古树之下翘首张望,见了三人并马前来,如雏鹰一般飞至三人面前,郑重的陶未奉上一个玉雕的小猪,重点是,那憨态可掬的小猪,竟还是粉玉雕琢而成。
三人皆是愕然,陶未怔怔的把那粉色小玉猪拿在手中,却见那姑娘仰起红苹果一般美丽的脸,虽然羞涩难禁,却也洋溢着甜美芬芳的笑容,脆声道:“红果和公子一样喜欢猪,这个玉猪,是红果最心爱的饰物,送给公子。”
红果,真是人如其名。
秦末忍住笑。正要打趣陶未两句,那叫红果的姑娘却深深看了还没回过神来的陶未一眼,扭头便跑了,细细的发辫,在五月的阳光下,发出炫目的光质。
难道在这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已守候了两天之久?并且只为给他送一个小小的玉猪?为着他那天的玩笑?
回过神来的陶未,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半丝也没有在意身边那两人的戏虐的眼神。
秦末感叹:“可怜的猪,何其幸哉,又何其不幸。”
倒是萧策,仿佛有着男人的了然一般,忍着笑默默的拍了拍陶未的肩,拍的陶未抑郁之极。
只是斯时,他们三人谁又能想到,那样清丽活泼的一个美丽姑娘,却是那样的身份,那样的结局?
大笑过后,陶未的眼神一黯,秦末知道,他大概同自己一样,许也是想到了红果了吧。抽出被陶未握住的手,从桌上抱过酒罐,扬起脸对陶未和萧策展颜一笑道:“走,定了输赢之后,我们再不醉不归。”
等到三人一路飞驰到数十里外,畅酣淋漓的躺在农人田人碧草如韭的麦地里,萧策笑道:“末儿,当年输的最少的便是你,我记得惟有那么一次,也是晚上,偏生我们转了一整晚,也没遇上一个人,这一次,又叫你讨了巧了。等到了漠北,你可得快快拾起你的骑术,三年生疏,我和陶未今日胜之不武。回头在漠北安定下来,我们再比试比试。”
这一下,淡淡月色之下,他的脸上扬溢着一种少年时期才有的飞扬与明耀,再不是北疆敌国之人的恶梦,也不是大萧皇宫里那个沉郁寡言的秦王爷。
“比就比,难道一路行去,我次次象今日一般,再输于你们不成?”秦末也自不服气,三年的养尊处优,再加上对于生活的懒于经营,如今她确实和当年那位驰聘沙场的银面名将不可同日而语了。不过,她的血液与骨髓里流躺着的,本就是飞扬自由的灵魂,何况十六年的马背生涯,早就象刻在了生命深处,她所需要的,不过是重拾往昔的时间罢了。
陶末无聊的瞥了他们一眼,懒得理这两个突然之间就象是回到从前的人,只惬意的将双手枕于脑后,躺在月色下,看着天边挂于远山之上的新月,满足的叹了口气。
有些东西因为失去过,因此才倍显珍贵,即使明明知道是假的,也愿意倾意相信。
他看着满天星辰,久久才对着同样沉默下来仰首望天的人叹息道:“到底比不得漠北的夜空。”
也是,星辰没有那般璀璨,夜空没有那么丝绒般的纯蓝,就是这风,虽带着田野的芬芳,似乎也来得的没有漠北那青草的味道而让人更易沉醉。
可是,他们到底是要回到那片土地了。哪怕同曾经一样只是过客,可总聊胜于无吧。浮生一梦,终比连梦都没有的要好,且这梦,就在眼前,难得还容不得他们一起做上一做?
“阿妹,虽然我们打了这么些年的仗,比谁都更希望漠北的百姓能平定安康,可私心里,我竟是希望能再起那么几次大战,重新与你并肩厮杀……”
大概是想到了父亲,陶未的声音嘎然而止。
第十六章节 故友
秦末并不答话,那几年,她每每看着沾满敌人沾满鲜血的双手,总是在心中对自己无比的厌恶,从一个和平年代匆匆走过一生,享受过千百年后繁华盛世的人,她相信没有一个人,是喜欢看着别人的生命终结在自己手中的。
只是,她在那样的位置那样的地方,是那样的一个人的女儿,她似乎没有别的选择的可能性。
命运把她推向了一个地方,并没有给她别的选择。
感受到了她的沉默和抗拒,陶未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和自己青梅竹马相携着长大的妹妹的心思,抬起手,抚了抚秦末的散落在青麦上的重重发丝。
萧策笑道:“你休想,我绝不会允许末儿再上战场。我大萧漠北的数万将士,难道都是摆设不成?末儿再好再强,她终究是我的王妃,我答应过将军,娶她,是为了给她快乐平安的生活,不是为了让她和那千万将士一起,去卖命的。”
陶未在心中低叹一声,萧策,你何曾真正懂得过末儿?她要的,并非只是站在别人的身后,她要的,是那个可以和她并肩傲立于这世间的人啊。
可,陶未亦知道,萧策这样说,又何尝不是对她真正的懂得?
半月之后,已进入凉州境内,放眼望去,早没有了盛京城外时的春间消融,触目之处,是大片大片苍凉贫瘠的土地,因空旷而尤显得荒芜。
景至虽和盛京一路以来的春暖水高不可相提并论,但除却祈妃及她的一众从人外,这些在漠北生活数年的人,却都从心里生出了亲切的感觉来,尤其一想到也许从此之后便要在这处广袤的天地里生根扎土,生养繁息,亲切之外,想着毕竟故土难再,有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和衰愁。
秦末至出了寻阳城,就从未再回过马车上,此时骑着在骏马之上,看着四月暖阳下积雪初融的旷野大地,不禁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爹爹,我回来了。”
心中低低唤了一声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看着前方和萧策并立与马上的陶未那清峻的背影,就有了回家的感觉。正想唤烟雨过来说话,一调头,却发现不知为何落在队伍后头的穆枫打马前来。
“王妃,前面再行半日便是凉州城了,凉州太守现今乃是农怀大人,因听说我们途经凉州,昨日就派了士卫在路口相候,今早遇上,已报了王爷,王爷的意思,王妃若有高兴,我们不妨就在凉州城外驻扎,到时候您和陶将军还有王爷可受邀去凉州城内与农怀大人一聚。王爷说,农怀大人乃是王妃旧交,想来王妃也是愿意的,因此让属下过来请示。”
穆枫的声音比在京中时更显得疏朗浑厚,和这北地的漫天阳光实在相得。
农怀……
秦末不禁露出微笔。眼角余光打量了身旁的烟雨,却见她微垂着头,看不清面上的表情。只紧握缰绳的指节,渐渐泛白。
“既如此,倒不好拂了农太守的盛情了,何况兵众府眷连日赶路也实着累的很,若是王爷不介意,便在凉州歇上两日亦可,穆枫,烦你去问上王爷一声。”
穆枫闻言,朗声笑道:“王爷自是肯的,属下这就让人去凉州城内通报农大人,农大人若是知道王妃愿意在凉州待上一两日,不知有多欢喜呢。”
这个穆枫。
秦末笑着摇了摇头,只怕是他自己想去找农怀大打一架了。想着,心中不免又是愁怅。
那时,她,陶未,穆枫,农怀,大漠草原,何等逍遥。农怀走后不久,她正沉浸在与朋友离别的愁绪之中,便遇到了萧策来到漠北,她的生命之中,曾经有那么多的友情亲情和爱,可如今,惟穆枫依旧在军中,陶未虽在军中,却也不再于军前冲锋陷阵,农怀成了镇守一方的城守,她更是大萧最尊贵的女人之一,以为再和那漠北凄凄芳草还有无边无际的大漠黄沙无缘了,谁又能想到,一个转身,还有在此地重新相聚的日子?
想到农怀那似乎永远都挺拨清俊的象一道九月阳光的身影,秦末不禁又打量了烟雨一眼,叹了口气,等穆枫的身影远了,这才对烟雨道:“烟雨,再过两日,便是你二十岁生辰了,不如我们便在凉州待到你过了生辰再上路?”
“岂能因烟雨的生辰就误了行程?娘娘能记得烟雨的生辰,烟雨便很高兴了。”
秦末便笑道:“误不了,这些日子连日赶路,原就比计划的行程快了几日,再说,我们也不必非跟着众人,到时让队伍先走,以我们的速度,就算是担搁上三五日,想要赶上大队,也不过就是一两日的事情。”
烟雨听到此处,连忙摇头:“娘娘,这万万不可。”
这一路行来,看似安顺,可暗中的危险却一点也不少,否则王爷和公子又怎会不管众人劳累,连日赶路,竟是一日也未曾歇过?
如今虽是到了漠北的边境,凉州又是农怀镇守,有他在,再往北,至少两百里内不用太多担心,可过了凉州境,至燕州城那一段,路途险峻,却无论如何不敢大意的。她又怎么因为自己的一个生辰,就把秦末至于那样危险的境地,虽然凭着她和夏雨的身手,再加上秦末本就难遇敌手,可,到底谨慎一点不是坏事。
想到农怀,心中又是一乱,抬眼看到秦末正嘴角含笑看着她,眼中却是一片浓浓的关怀之色,烟雨脸上浮出淡淡红晕,不自觉的低下头去。而秦末看着她欣喜中夹杂着黯然的神情,不禁又是暗叹了一口气。
一个人如何选择,始终是自己的事,就算她和烟雨亲厚至此,到底不能帮她做出选择,她也不知道此去凉州之于烟雨是对是错,可,多了一个选择的机会,终究是好的。便是日后想来,烟雨也会少了遗憾吧。
一个是镇守一方的大吏,一个是乱世里身份卑微婢女。一个洒脱不羁,一个亦有着她自己的骄傲,这样的两人之间,隔的又何止千山万水?
“娘娘,我去后头嘱咐一声,您有需要,再唤奴婢。”
秦末点了点头,烟雨已打马调头往后面女眷们的马车行去,远远的,就听见骑在马上的夏雨,正和打了车帘坐在里面的沥沥与雪草儿说笑,而坐在一边的如画,则是含笑听着三人笑闹,一双如水双眸,却看着车外积雪初融的旷野出神。
见姐姐前来,夏雨收了笑,问烟雨:“姐姐,前面就是凉州城了,我们是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