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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清洋江找队伍去。”
“什么时候回来呢?”
“什么时候回来?”这不只是姑娘一个人的声音,这是全县人民的希望。他坚定地说道:“我们就回来,就要在这块土地上和鬼子干仗!”他接着掏出一个小本子递过去,“同志,你叫什么?把名字写上,以后我们好回来感谢你。”
姑娘脸红了,摇摇头。
“好,你说说,叫什么?”马英问。
“云秀。”
“姓什么呢?”
“姓常。”
马英把她的名字写在本子上,说:“以后我再到你家来的时候教你认字。”
姑娘兴奋得脸更加红了,轻声地问道:“同志,你叫什么呢?”
“我叫马英。大马的马,老鹰的鹰。”马英故意地说道,逗得云秀爽朗地笑起来。
“路上没人,能走。”老头子进来说道。云秀脸上那愉快的表情一下子全扫光了,马英站起来。
“等一等,你看你袍子撕破了,万一碰到坏人准疑惑你!”云秀说着便拉马英坐下,撩起自己的棉衣,从大襟上取下针线就给他缝。马英这时才看见昨天和鬼子搏斗时,扯了半尺长个大口子,雪白的棉花飞了出来。云秀做的一手好营生,真是飞针走线。马英想说句感谢的话,可是又找不到恰当的语言,只是傻楞着,一忽儿缝好了。
马英整理了一下棉袍,把枪往腰里一插,说:“我走了。”“拿这个空枪筒子有啥用?”云秀伸手把他的枪夺下来,往被子底下一塞,说,“我送你出村,枪先存到这里。”
马英一时不知该怎样对答,就默默地跟着云秀出村了。到了村东口,云秀指给他说:“前面是柳庄,柳庄南是大杨村,北是小何村,东去五里地是刘家店,过了刘家店就看见清洋江了。”马英一一用心记下来,便踏上大路朝正东走了。云秀站在村口还一直凝神地望着。
路上没有一个人,马英心里发闷,前面村子里有没有情况,想打听一下都不能。走到柳庄村口,忽然一个卖洋油的老头慌慌张张地迎面走来,马英忙问:“村里有鬼子没有?”“你没看我叫人家打了吗?都住满啦。”老头说。这时马英才看见老头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伤痕。他想是不是还回大东庄到云秀家里先藏起来呢?可是一想,这又要使老大爷担惊受怕,正在犹予,突然村子里走出一队鬼子,和他相隔只有几十步远,他想躲也来不及了,就干脆大模大样地向村里走去,鬼子们并未理会他。
柳庄的亍里两旁坐满了鬼子、伪军。还有被抓来的壮丁,用绳子象串珠子似的串着,排坐在墙角下,一个个鼻青脸肿,满身是土,看样子是从老远的地方抓来的。马英见无人过问,放大了胆子,更加坦然地穿村而过,看看已经出村了,在敌人的窝里倒不觉得怎么,出了村反倒心跳起来,生怕再碰上敌人。怕鬼就有鬼,大路上迎面开来了伪军的大队,为首一人骑着高头大马,马英一看,认得是他进城开会时见过面的刘中正,一颗心便不由紧张地收缩起来,在这同时刘中正也把马勒住了,双眼瞪着他,马英只管往前走。
“站住!”刘中正在马上喊了一声。马英吃了一惊,在马前站住了。
“我们好象认识呢?”刘中正瞪着两只贼眼说。马英灵机一动,接着说道,“我以前在城里做生意,常从司令部门前过,见过您好几次哩。”
“姓什么?”
“姓常。”
“哪村的?”
“大东庄的。”
“干什么去?”
“抓药去。”
“药方子拿来我看看。”
马英脑子一转:“这药已经吃了一剂,药单子留在药铺里。”
“胡说!准他妈是八路。”刘中正勃然变色。
马英暗吃一惊,仍然平静地说:“我有名有姓,有家有地,怎么是八路?”
“你说,前边是什么村?”
“刘家店。”
“北边?”
“小何村。”
“南边?”
“大杨村。”
刘中正看了付官一眼,付官忙说:“他说的倒不假。”刘中正在马上沉思了一阵,再也想不起这个人是谁,看他年轻力壮,说了一声:“带走!”便打马头前走了。几个伪军一齐上来,不由分说,给马英来了个五花大绑,因为捆的过紧,那双手不多会就变成黑紫色了。他们把马英拴在队伍最后的一辆马车后头,这时马英发现车后还拴着两个人,其中的一个是县委的吴秘书,吴秘书也看见了他,都暗吃一惊。马英递了个眼色,暗示地说道:“我到前村抓药去,店里的人跑了没有?”
吴秘书一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答道:“我见都跑光了,就留下一个小伙计。”
“不准说话!”一个伪军照准吴秘书就是一枪托子。马英放心了,只要大伙都跑出去就行,可是想起自己没完成任务,不由一阵难过。
队伍进村了,赶车的伪军挥起鞭子,三头大马扬着脖子跑起来,马英他们三个只好跟在后面跑。顿时尘土飞扬,呛得他们直打喷嚏。
马英走到亍心,忽然看见迎面有两个鬼子端着刺刀押着一个老大娘走来。她血肉模胡,浑身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然而她却昂然地朝前走着。她身旁的大金牙翻译官,咬着牙喝道:“老婆子,你说,八路到底在哪?”’
“你们跟我来嘛,在前面!”
马英听出这正是房东李大娘的声音,不觉出了一身冷汗,莫非她……。只见老大娘坦然地从马英脸前走过去了。
“站住!”翻译官狠命地把手中绳子一牵,将李大娘拉了个踉跄,“你说,这三个是不是八路?”
李大娘回过头来看了马英一眼,摇了摇头:“不是,在前面。”
“在他妈什么地方,老东西!”翻译官一句话还没说完,李大娘猛的挣脱他手中的绳子,向墙根的一眼井跑去,噗嗵一声,便一头扎到井里。叭!叭!鬼子一连朝井里打了几枪。马英看得清楚,热泪不由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翻译官生了气,骂骂咧咧走过来,把捆马英他们的绳子一解,说道:“跟我走!”
在一个麦场上,并排坐着两大串壮丁,中村正来回踱着嚎叫。翻译官走过去对他说了几句话,他便不讲了,走过来围着马英他们三个转了一圈。突然双眼一瞪,哧——地拔出战刀,指向吴秘书:“八路的?”
“不是的。”吴秘书镇静地答道。中村收起刀,摸了摸他的心,然后又转过去看了看他的手,就对一个伪军唧咕了一句什么。那伪军走过去把吴秘书的绳子解开,对他说:“太君找你说话。”
吴秘书刚往前迈了两步,伪军端起枪,叭的一声,吴秘书身子晃了两下,便不声不响地栽倒了。马英这时忽然感到双手坠的慌,一看,原来身旁那个被缚着的老百姓哆哆嗦嗦吓得站不住了。中村正是要以杀吴玉南来吓唬他们两个的,见一个被吓坏了,就命伪军解开绳子,他举起战刀:“八路的!”一刀劈下来,顿时鲜血四溅,尸首倒在马英的身旁,他的两只脚已经浸湿在血泊里了。
“和鬼子拚!”马英握紧拳头,可是耳边忽然又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头脑要冷静,不到万不得已……”现在还没有完全绝望啊……
中村照例在马英胸前摸了摸,又转到后边去看了看马英的手,突然把那鲜血淋淋的战刀放在马英的脖子上:“八路的?”
“不是的。”
“八路的没关系!”
“没关系也不是的。”马英这时已经准备好,只要中村把刀一举,他就跳着喊口号。“共产党万岁!”几个字已经放到嗓子眼上。不料中村把战刀抽回去了,向伪军们摆了摆手:“八路的不是。”
马英如醉方醒,想不到死到临头却暂时逃出一条活命。这时两个伪军过来,推着马英:“走!走!”把马英的绳子和那串壮丁的绳子结在一起了。
灰色的夜幕已经拉开了,鬼子整队回城,打着太阳旗,唧哩哇啦地唱着歌子。鬼子后边是伪军,他们押着数十辆马车,马车上满载着抢来的物资,马车后拴着一串一串的壮丁。马英跟在马车后边跑的头昏眼花,渐渐模模胡胡看到那高高的城楼。他不止一次进过这坐城,可是想不到竟会让人家绑着用马车拖进城啊!这时他忽然想到母亲,母亲莫非也是让人家这样绑着进城的吗?……想到这里,他不觉流下眼泪。鬼子!汉奸!好狠的家伙!只要我有一口气,我就要和你们干到底!
第九章 法庭上
马英等六人被推在一间小黑屋里,一股说不出的气味钻进马英的鼻孔,说臭不象臭,说腥不象腥,说霉又不象霉,可能是这三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怪味,真要使人呕吐。喀丁一声,门上了锁,屋子一下子黑得象掉到煤窑里。马英一迈腿,“唉呀!”有个人叫了一声。原来这屋子里住得有人!马英只好慢慢蹲下来,用手往地下一摸,是土,再往前一摸,是草。这草不扎手,软绵绵的,用手一捏便可挤出水来。忽然,和马英一齐进来的大个子周大贵吵道:“他娘的!住在这里憋也要憋死啊!”
“不要吵!睡觉!睡觉!”看守警察用枪托子在门上狠狠敲了两下。
“你们来了几个人?”一个年轻人热情地问道,象是招待客人似的。
“六个。”马英说,“你们呢?”
“半斤对八两。好啊,咱们凑起来恰好是一打。”那年轻人爽朗地笑了笑,接着对他的伙伴说,“挤一挤,天冷,挤挤暖和。”
马英在那年轻人的身边躺下,头顶着墙,脚蹬前墙,这大约就是房子的宽度了。忽然周大贵骂起来:“操他娘,泥水匠盖房子也不量量老子的身架!”原来他个子高,展不开身子,马英心里觉得好笑,忙劝他道:“别冤枉泥水匠了,人家也不知道给你盖的。”
“给你们脸不要脸,再吵送到太君那里杀了你们!”看守警察走过来骂道。
“别吵了,别吵了,把腿曲起来嘛!”躺在边上的一个老头子说道。因为他要经常到墙角那个大马桶里拉痢疾,所以只好躺在边上。可是周大贵一把腿曲起来就压在马英身上,于是只好仰面朝天的曲着,咀里还不住的小声在骂:“俺犯了什么罪啦,受这个洋罪!”
呼——呼——,起风了。狂暴的北风象一只猛兽,从上空咆哮而过,震撼着这间小黑屋,大家真希望暴风能够把这间小黑屋一下子卷走才好。然而暴风并不能挽救他们,反而象趁势故意欺负他们似的,不知是从门缝还是墙缝钻进来一股股的凉风,直冻得他们浑身筛糠,上牙和下牙闹起别扭,大家久久不能入睡,一会你挤我,一会我挤你,睡一阵醒一阵,醒一阵又睡一阵,一夜不知道睡了多少觉。马英想:要不是被敌人捉住,这会早过了清洋江和杜平他们见面了。可是他们现在还等着我,等,等,一灯油熬完了,还是没有影子,建梅可能约着老孟到河滩上来望了,他们怎么能望得见呢?他们怎么知道我已经被敌人关在这黑暗的笼子里,成了废物,永远回不去了……也许,我藏在云秀家里就对了?我为什么要急着离开她家?要是夜晚走该有多好,躲也好躲……想到这里,他忽然暗暗埋怨自己道:“卖这些后悔药有什么用?能解决什么问题?被捕受刑、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