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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假面喜剧的人物:阿莱基诺(Arlecchino)、潘塔洛尼(Pantalone)和科隆碧娜(Colombina)都是街上常见的人物,是威尼斯人从自我中提炼出来的,就好像他们一直忙于做一个文身,从头到脚都表现自己的外貌特征。他们生活在身体的表面,他们会清楚地向你展示自己所有的意图,他们会向你表明自己的目标,他们不会掩藏自己深层的意图。他们总是毫无保留地行动,他们的反应都很夸张:胃口好得像饿死鬼托生(阿莱基诺),贪婪爱财(潘塔洛尼),爱情就是甜美的矫揉造作(科隆碧娜)。在他们的动机和行动之间,没有任何过滤。他们的行为很滑稽,让人发笑,好像很肤浅,但他们一点儿也不肤浅:他们投入地扮演了自己的内心,他们无法隐藏自己的灵魂,他们会把灵魂表现出来,一直生活在表层。他们每个人都代表了一系列手势、表达和争吵方式,还有和别人建立关系的方式。他们的面具不是一种双重面孔,不是另一个身份,或者是一个虚伪的扮演:而是脸皮增厚而慢慢形成的,是面由心生。他们不停地扮演着自己的公众角色,他们的脸皮会像皮革一样结实。当灵魂写在脸上,死死地固定在皮肤上,时时刻刻都在表达自己,在这种情况下,灵魂会发生什么事情?假面戏剧和哥尔多尼的喜剧都不是虚假的,都是生活在表面的悲剧。
在狂欢节期间,威尼斯人使用的传统面具中,我想提醒你们留意一张面孔。那是一张女性的面具——莫雷塔(Moreta),看起来有点儿阴险,是一张黑色瓜子脸,只有眼睛的位置有两个孔。这种面具不用带子就可以戴在脸上,戴面具的人需要咬住面具内部一个圆头——通过这种方式,戴着这张面具的女人不得不保持沉默。
还有一个非常小的面具,也是女性的面具,是一颗黑色的痣,称之为“小苍蝇”(Moscheta),这个面具不是用来掩盖人们本来面目的,而是用来突出面部的一个部位,或者是戴在袒露的胸部,就好像皮肤被烧伤了一样,成了黑色,这样可以使饱含欲望的目光变得更加火热。
威尼斯有很多家面具店,有各种价位、各种质量的面具。那种用纸浆做成的面具最昂贵,因为这种面具需要时间和手艺才能完成,也是唯一一种传统面具。假如你无意中买到了另外一些材质的面具:强化纸板、陶瓷、搪瓷——是的,他们也用搪瓷制作面具!你要知道,有些面具非常易碎,不能反复使用,只能挂在墙上。
世界上,狂欢节的首都在哪里?在巴西的里约,在维亚雷焦(Viareggio),还是在威尼斯?泻湖的周四和封斋前的周二,是不能错过的节日吗?请你放宽心,不要总是觉得错过了时机。我现在告诉你,应该去哪里,才能看到最精彩的狂欢节。在你的城市,你从家里出来,任何时间都行。节日就在那里!每时每刻都有狂欢的游行队伍填满街道:你们仔细观看那些由金属、车灯和橡胶做成的道具,车身会把人的整个身体掩盖起来,不仅仅是脸,整个身体都被包裹起来了,车子取代了你的外貌。狂欢节的精神根植于城市人的内心,每个人都有可以展示的道具——汽车,还有车上播放的狂欢曲。每个人都疯狂地按喇叭、踩油门,都参与了狂欢。我们都会像喝醉的酒徒那样说话,和邻近车道上的人对骂,会诅咒别人和他们的母亲,会一起咒骂那个戴着白手套、吹着哨子的交警,人们会违章行驶,会违法乱纪,世界好像翻转过来了。在威尼斯,狂欢节不算什么,只持续一两个星期而已,而整个世界的化装舞会,从一月一日开始,到十二月三十一日才结束。
在威尼斯,你看不到任何汽车的影子,穷人、富人都是步行,他们不存在通过汽车来炫富的问题。威尼斯的街道是民主的吗?或者说,这些街道掩盖了社会阶级差别?这都是真的,你要是来这里的话,不用租一辆加长轿车,任何时候,你都可以表现得像个阔佬。在这里,蒙骗和诱惑要容易一些。蒙骗和诱惑,这两个动词的意思差不多。威尼斯是手头拮据的花花公子的理想城市。
耳朵
你应该习惯于寂静和喧嚣的忽然转换。你从一个安静的院子里,忽然来到大运河上,运河上熙熙攘攘,全是船只,有运货船,有单只的贡多拉,也有一队队唱着小夜曲的贡多拉,船上有人拉手风琴,游客在用手打拍子,还有胖乎乎的男中音在放声歌唱,声音被回音美化,变得丰盈。那些贡多拉船夫都有一个自带的喇叭——他们的舌头,在贡多拉划过来时,是没有声息的,但在拐弯的地方,他们会喊一声,提醒过来的船注意:“奥呃,欧普!”船尾划桨的地方叫“泡普”(Pope),听起来和东正教神父的称呼一样。在运河的两边,设置了一些防止相撞的凸镜,还有针对摩托艇的限速路标,就好像是另一个机车时代:在大运河上,最高时速是每小时五公里,在朱代卡运河上,最高时速是每小时十一公里,在圣马可船坞是每小时二十公里。警察、税官、救护船,还有丧葬用船,都是那种轰鸣的摩托艇。假如你很好奇,想看看救火的红色快艇,艇上设有喷水管,你可以去卡福斯卡里看,那些救火艇就停在消防队中心的拱廊下面。
远去的船会发出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回荡在海港上空。
晚上,野猫的勾当会把你吵醒,它们会面对面咆哮,进行决斗,它们在发情的季节会喵喵狂叫。猫会悄无声息地溜走,狗会大发雷霆地狂吠,老鼠在偷偷活动。夜里快到一点的时候,耗子会来到街道上,把放在室外的垃圾袋咬开,找吃的东西,它们会跳到运河里,游过运河,来到堆放垃圾的地方。本地耗子Pantegana的名字来源于Mus Ponticus,这是一种黑海上的老鼠。这些来自东方的耗子,在中世纪的时候坐船来到这里,把黑死病从黑海那边带了过来,当时船上装满了货物,耗子就藏身其中,它们身上的虱子会传播黑死病。朱代卡的雷登特教堂,以及圣母健康教堂,都是为了纪念战胜黑死病,纪念瘟疫的平息。
你带上十九世纪诗人帕斯科里(Giovanni Pascoli)的诗集,可以当场证实一下诗人对鸟语的描写。那些只学会了发单音节“呜”的斑鸠,它们相互打招呼,呼唤彼此的名字,它们的名字都叫“嘟儿嘟噜”。乌鸫、楼燕、紫翅掠鸟、夜莺,还有其他很多叽叽咕咕、叫不上名字的鸟儿,有埙状的鸟巢,有落在枝头上、羽毛鲜艳的鸟儿,它们是短笛手,是长着腿的裁判哨子。
鸽子起飞时,像有点毛病的马达,它们旋转着起飞,有点挂不上挡的感觉。你在露天的地方喝开胃酒时,那些小麻雀会悄无声息地从你的盘子里偷薯条。
夏天的时候,知了像小型电锯一样,不停地叫唤。它们都是带着监测器的间谍,会给人们指出藏在房子中间的花园,秘密的谍报机构把它们像微型电子设备一样,从直升机上抛洒下来。
海鸥在圣玛格丽塔市场的小摊子上,一边旋转飞翔,一边大叫,那些卖鱼的人会向蓝色的天空中抛几条鱼:小沙丁鱼,还有蓝鱼,海鸥会在空中把这些小鱼吞下。它们会在摩托艇旁边,一直跟着你,在距离你的手一米的地方,它们和船的速度保持一致,好像一动不动,等着你给它们扔点什么吃的。
在泻湖的水里,有一些看不见的路,就是可以通船的运河,船道的水要深一点:用两排木桩标了出来,避免经过的船只触底。海鸥在这些木桩上休息,每只海鸥占一个面积为一百平方厘米的单间,它们在运河边的木桩上午休,然后会一起醒来,它们和那些退休老人、老太婆约好了,在码头区见面,它们会把运河两岸的干面包片、面包屑打扫干净。
在运河的水面上,能看到螃蟹在冒泡,沉寂的水面会颤抖一下,那是狼鲈的尾巴打破了平静,或者是鲻鱼在游动。
你选择一个能代表你个性的叫声,一个能代表你家族的声音。威尼斯是一个图腾崇拜的城市,这里居住着成千上万的活图腾:它们有血有肉,有毛皮、鳍、羽毛,它们都是一些寓言中的动物,是比长着翅膀的狮子更具想象力的活物。
在里亚尔托桥上,你从市场那边下去,走路的时候闭上眼睛:你要倾听说着各种语言的游客,整个世界都汇集在这条五十米长的街道上。
有一位捷克作家说:对于他来说,美好的一天是刮风下雨的一天。你能听到树木的声音,它们在风中窸窣作响,还有密集的雨点。雨落在城市上的声音能让人猜出城市的形状:这里有一栋极高的楼,那里有一把酒吧的太阳伞。
在威尼斯,同样的云会带来倾盆大雨,落在广场上,但是落在小窄巷子里的雨水会很少:雨滴会忽然变小,或者说像屋檐在哭泣,运河里布满了小水圈,就像有一亿个渔夫同时把鱼线抛在水里。训练一下自己的耳朵,你会听到毛毛细雨,你可以听到最轻盈的云彩,你会听到贴着地面的水滴,你会听到雾。
夜晚来临时,你在威尼斯的街道上行走的脚步声,是你寂寞的句读。
你的一天会被钟声切割成半个和一个小时的时间段。半夜,圣马可钟楼的工人钟——时钟之母会敲响:它要求大家安静。
嘴
早上,你去码头区吃早餐,那是城市的南岸,或者去对面朱代卡的岸上,在运河的另一边。
下午,你再去码头区,一边晒太阳,一边吃巧克力冰激凌。都灵软巧克力糖冰激凌,听起来像是都灵的特产,但只有在威尼斯才可以吃到:那是一种巧克力糖口味的冰激凌球,放在一个盛满鲜奶油的杯子里。
但是,威尼斯的真正味道不是甜点,假如你想品尝本地菜,你要找一家“巴卡洛”(bacaro)——一种本地饭馆。现在,城里的巴卡洛越来越少了,这种餐馆最集中的地方是里亚尔托市场附近的街道。我不会告诉你这些馆子叫什么名字,因为我已经决定,在这本书里,我不会提到任何宾馆、酒吧、餐馆或者商店的名字。一方面是为了公正,另外一方面是因为我们威尼斯人不喜欢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秘密,我们很注意,不会告诉别人那些游客还没有发现的少数几个馆子。你们就当成一个挑战吧,就像寻宝游戏。
假如你要品尝威尼斯的味道,你应该学会说几句威尼斯话,咂摸一下本地方言。有一句威尼斯话,你已经开始用了,而且每天用好多次,那就是:ciao(音:乔,意思是“你好”),那是s'ciavo(为您效力)的缩写。顺便说一下,标准意大利语中,在两个辅音s和c相遇的时候,中间需要加一个省音符号,比如说s'ciavo。不仅仅是你会遇到困难,我在遇到这种情况时,也会踌躇一下,比如说在读scentrato(非中心)和scervellato(没脑子)这两个词时,我都在想,是不是应该像scellerato(罪恶的)或者sceriffo(酋长)两个词一样把sc放在一起发音。还有一个词是威尼斯方言,但已经流传到世界各地,那就是ghetto(犹太人居住区),这个词是从getto(浇铸)演变而来的,因为在五个世纪之前,在岛上,划分给犹太人居住的区域有一个铸造厂。因为空间很小,犹太人只能在高度上做文章,威尼斯犹太人居住的房子在砍纳雷乔区已经修到八九层了,算得上那个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