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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上的瓦尔登湖-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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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之客一把拎起夏天便往外扔,不等可怜的秋天给大地披上金叶子编成的薄衫,就用鹅毛大雪把世界裹个严实。

白天更短了,夜晚越来越长。转眼间大雪封山,霜冻袭人,凛冬驾着令人窒息的寒风统御着阿拉斯加的大地。这回不仅仅是脚冻,恐怕连“小弟弟”冻掉了都感觉不到。

从4月底到来年3月,这里的气温几乎不超过零华氏度。零下50华氏度已经冷得够呛,但也远远称不上稀奇。冻脚镇南边有个输油管道加压泵站,1971年那里的最低气温是零下81华氏度,创造了阿拉斯加史上最低气温的纪录。

北极圈的冷和别处不同,它的厉害在于无论你套多少件衣服,都能轻松地钻进你的四肢百骸,一路冲上脑瓜顶,叫你疼个没完没了。你的鼻子、耳朵和脸蛋会冻得红扑扑的,没多久又变成毫无血色的惨白,滚汤热水都驱不散这种深入血液的寒意,它仿佛在你的身体里结成了冰,叮叮当当地撞击你的每一块骨头。

但最叫人们郁闷的并不是北极圈的寒冷,而是无穷无尽的黑夜。太阳几乎不露脸,顶多在地平线上打个转,从雪山的缝隙间漏出几缕光亮。从12月2号一直到1月21号,冻脚镇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我成了营地的流水线厨工,一个星期值五个夜班,每天从傍晚六点干到凌晨两点半。我只做最简单的东西,把汉堡包、炸薯条、涂着面包屑的鱼条放进微波炉里加热,最多再费点力做些煎蛋卷。有时待在厨房里也得穿上爱斯基摩人的风雪大衣,因为供暖系统和墙壁都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气。

午夜,我会清理烧烤架,把地板拖干净,整理好冰箱,再锁上厨房下班。我得用钢丝刷刮掉烧焦的汤锅底,用手指一点点掏出堵在水槽U型管里的菜屑,把塞得满满的工业用黑色大垃圾袋扔到门外的垃圾箱里。

我再也不用像做暑期工那样,每个星期干70个小时的活儿,每天从小费里挤出100块钱慢吞吞地还债了。现在我每周赚300美元,全部都能用来还债。到今年12月底,我能还11;000美元,还有21;000美元等着我。

夏秋时和我一块儿工作的同事大多离开营地了。有的回学校上课,有的去暖和的地方求职。我告别了乔丹、科诺、瑞和其他伙计,他们是一群爱疯玩的乐天派,个个酒量惊人,满肚子笑料。

冬季的冻脚镇只需要12个工人,别看岗位少,经理着实费了一番力气才凑够人。因为投简历的人屈指可数,而且大多是走投无路的家伙。这一点也不奇怪。冬天的冻脚镇绝对是地球上最黑、最冷的人类居住地,更糟的是这里的男女比例几乎要向监狱看齐了。(女性在这里绝对稀罕,但也没什么福利可捞。用阿拉斯加人的老话说,她们“选择太多,好货太少”,真是说到点子上了。)

新员工很快各就各位,你一眼就能瞧出他们和夏季那批员工大不相同。这时候来的大多是全职的中年工人,多年的摸爬滚打让他们一个个弯腰驼背,脸上也坑坑洼洼的,带着饱经风霜的痕迹。他们眼睛提溜直转,精光闪闪的,还时不时吃吃窃笑,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因为常年没有合法的妻子陪伴、照顾,他们穿着褪了色的紧身虎纹短裤,裤裆污迹斑斑。

就拿黑尔来说吧,他是一个撒谎成癖的家伙。他曾经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他第一次在北极圈远足时亲眼看到了很多青蛙和蛇。他还说,自己曾经在大名鼎鼎的连锁餐厅“苹果蜂”当企业培训师,跟人合伙开了一家信用卡公司,还在特种部队当过兵,可惜巡逻时中枪了——这些话也不算异想天开,但我还是觉得有猫腻。如果黑尔手头真有那么多赚大钱的业务,为什么还要和我一样在冻脚镇做流水线厨工呢?(黑尔个人主页的“职业”一栏正挂着“北极飞行员”的头衔呢。)

再说说维修工莱尼·沃尔特吧。他四十多岁,瘦高个儿,语速惊人,嘴巴一刻都歇不住。他平常是个挺不错的伙计,可是露西一过来,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整日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露西是他的女朋友,美国本土出生,嗜酒如命。沃尔特的房间离我不远,我上床睡觉的时候总能听到一阵阵疯狂又痛苦的尖叫,有时还会被墙那边的巨响吓一跳。也许他们就喜欢“打得火热”,可我总觉得他真的在痛打她。第二天大早,露西会一身狼狈地敲开我的房门,问有没有啤酒。

还有我们的厨师长兼切菜工乔纳森,他的前臂内侧有一道道红色的刮痕;酒鬼木工博伊德和本吉几周前来到冻脚镇,帮忙维修宿舍的管道。他们干完活总会喝得酩酊大醉,然后揪住对方的领子大打出手,最后踢开房门进屋睡觉。(身为木工可以随时修门,这对他俩真是再方便不过了)。

当然,还有几个看起来很普通:汤姆和艾比都是在读研究生,来这儿打工还学生贷款;保洁员贝卡正在攒钱读书;服务员杰西卡之前在捷克教英语,刚刚回美国。不过,“怪人”显然比普通人多。

旅舍的新保洁员凯西是个信奉摩门教的朋克摇滚青年。之前我们聚在一起,给夏季一起工作的同事科诺开欢送会——科诺待人友善,长得很像大力水手的情敌布鲁托。派对结束时已近半夜,不知为什么,凯西突然和科诺起了争执,尖叫着冲向科诺,手里还高举着滑板砸向科诺的脑袋。我在房间里听到过道那边传来凯西的痛叫声,赶紧起床去看个究竟。原来科诺随手挡住凯西的袭击,把他重重摔在地上,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到凯西扭曲的脸上。

“见鬼的,科诺,到底怎么回事?”我一边走进过道一边问。

“这该死的混蛋用滑板砸我!”科诺吼道。

过道里唯一的目击者是瘾君子艾弗里。他一口接一口地吸烟,淡定地旁观凯西和科诺的扭打,仿佛在欣赏一幅宁静祥和又无关紧要的风景——就像观赏一群小鸟兴奋地围着鸟食和水。

这场打斗最后不了了之。但生活并没有就此平静。每隔几天我都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尖叫声、重击声和“嘎嘎嘎”的可恶笑声。

18岁的服务员艾弗里来自犹他州的郊区,他是少数几个值得我信任的新同事。我相信他不会趁我睡觉的时候冲我的脖子捅一刀。在我认识的人当中,还找不到比他更成熟,更亲切,更“嗨”的。他就没有不“嗨”的时候。这么说吧,他总是嗑药磕到“嗨”。不过,从各个方面看,在冻脚镇打工的这段时间已经是艾弗里最规矩的时候了。当服务员显然是他求职路上的一大进步。早在上初中的时候艾弗里就开始吸毒,这显然并不光彩,那时他只能在情趣店里当清洁工,擦洗私人小隔间的墙壁,找不到更好的营生。一切看起来都是艾弗里自讨苦吃,可我不由自主地同情他。听说他很小的时候就被爸爸遗弃了,妈妈又和一些疯疯癫癫的“蕾丝边”扯不清,生活越来越糟,人人都觉得他注定会掉进嬉皮士的世界,成天跟“磕”坏脑袋的瘾君子鬼混。现在的艾弗里确实吸毒——这里的新人几乎个个有毒瘾,但艾弗里是不同的。他把冻脚镇看作改过自新的地方,把自己关进这个天然的隔离站,和乌七八糟的过去一刀两断。这种改变从“头”开始。艾弗里剪去又长又油腻的黑头发,紧接着开始彻底戒毒,不靠任何药物辅助。但复吸是不可避免的,幽闭烦躁症也紧随其后,一块儿折腾艾弗里。有一次,他冲进餐厅大喊自己“肾衰竭”了,那时正巧是我值班。他拨了“911”紧急求救电话,费尔班克斯的接线站让他在线等了半个小时。

还有一次,他走进厨房点餐,我还在灶前忙活,就招呼一声:“嘿,伙计,你想来点什么?”

“劳驾来一颗子弹爆头。”他说。

“兄弟,你还好吗?”我问。

“好着呢。你明天轮休?”

“是啊。”

“哦,如果明天我还剩一口气,咱们就一块儿打发时间吧。”

艾弗里只是渴望旁人的关注,所以我给他想要的关注。第二天,我花了三个小时帮他在线申请阿拉斯加州骑警的岗位,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工作。当然,没有一个警察局乐意雇用艾弗里。警察倒是喜欢在阻挡游行示威时碰到艾弗里这样的嬉皮士,好让他们轻松瞄准,一棍子敲晕,再扔进示威者的车后厢,让他们脸朝下老实趴着。不管结果怎么样,我还是帮他申请了。至少冻脚镇还有人想进步,我也欢欣鼓舞。

其他人似乎越来越堕落了:他们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睡得越来越久,喝的酒越来越多,很少到户外去,甚至根本不出门。刚刚入冬的时候,人们只是有些沮丧,现在简直是疯了。

莱尼、黑尔和凯西每天晚上都要纠集一帮流浪汉,在宿舍里大声播放刺耳的音乐,大口大口地灌烈酒。而且听小道消息说,各个营地都在私下买卖甲安菲他明(一种兴奋剂)。起初,他们的坏习惯只是叫人讨厌,但毕竟没惹到我。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这里的情形越来越吓人了。他们在同事的车顶拉屎;在零下20华氏度的大冷天,往睡在户外的哈士奇身上浇冷水;半夜喝得东倒西歪,还开着营地的观光车四处乱转。冻脚镇怎么看都不像个安全的住处了。

一次聊天时我告诉服务员艾比,我隔壁的家伙好像得了抑郁症,真怕他自杀的时候子弹会穿墙而过,连我也给击中了。“我是真的真的担心那群人会扑上来对我动手动脚。”艾比也坦言相告。

“要操心的破事真他妈多。”艾比的男朋友汤姆忧心忡忡地摇头道。

一天晚上,醉汉们开着观光车要去智叟村,竟然忘了转弯上道尔顿公路,结果连人带车冲下山崖,径直砸在结冰的科尤库克河上。听到这消息,我和艾比顿时松了口气,以为他们铁定要吃“炒鱿鱼”。谁知经理还是忍气吞声。因为要是一下少了四分之一的员工,营地只能关门大吉。

那些路过的卡车司机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一个个挺着啤酒肚,像西部牛仔一般趾高气扬地迈进餐厅,一连好几个小时霸占着座位,扎堆看福克斯台的二十四小时新闻。听几年前营地的老板(不是现在这位)说,司机们爱用可观的小费把女服务员哄上卡车,接下来用老话讲就是:“服务女郎刚出餐厅,又入驾驶室。”

整天在餐厅里打转的就是这群恐怖的家伙:“大块头”丹,他的手臂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我从没见过像他那么胖、那么说暮鹤樱弧凹鄙怼迸敛悸常愕ザ疾煌凳灸承疤厥夥瘛保换褂薪乖甑奈に估歉咚俟飞系亩痉纷樱看味即掖业匕寻ダ锏摹安垢比裨钡奈梗婵诘狼讣妇渚妥吡恕�

他们个个一身横肉,总爱色眯眯地调戏女服务员,还挑三拣四地发牢骚,不是嫌“咖啡太淡”“煎蛋太生”,就是埋怨我们不像其他补给站一样供应炸鸡排,粗声叫骂我们的食物简直让他们恶心到吐。好像他们嗜好的饼干、肉汁蘸火腿多么健康、提神。

听说他们总是懒得停车上洗手间,顺手拿过空的汽水瓶就地解决,再把“黄金手榴弹”猛地抛出窗外,肆无忌惮地污染洁白无辜的北极大地。他们的身手之敏捷,态度之蛮横,真叫我啧啧称奇。作为厨师,我借职务之便为他们准备了“加料大餐”:特意在油腻腻的干酪牛肉汉堡上多抹几层蛋黄酱,给餐盘添满炸得焦黄焦黄的薯条——真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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