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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了“加料大餐”:特意在油腻腻的干酪牛肉汉堡上多抹几层蛋黄酱,给餐盘添满炸得焦黄焦黄的薯条——真希望他们早点得心脏病。
大学校园里,我身边的老师和同学大多思维敏锐、积极上进,待人也和善;在这里,我跟前挤满了目无法纪的毒虫、酒鬼和各种各样的混球,这群人让我打心眼里质疑普选的可靠程度,也逼出了一股愤世嫉俗的冲动。
我发现洗盘子这差事清静多了,于是主动揽下来。这本来是服务员的活儿,不过大冬天洗盘子挺辛苦的,见我愿意帮忙,她们乐坏了,还从自己的小费里抽了些给我。这样,我一天差不多能挣10美元,林林总总攒了4000多块钱,我决定留着自己花,暂时不用来还债。
这时,几个月前跟我一块儿当保洁员的娜塔莉亚发了封电子邮件,邀请我去厄瓜多尔玩,她的家人在那儿开了家奶牛场。我一看这消息脚板就痒了,怎么会继续闷在冻脚镇呢。我马上兴致勃勃地买机票去厄瓜多尔,在那儿玩了三个星期,花了差不多一半的积蓄。这趟异国之旅非常愉快,我亲手摸到了美洲鸵,第一次见识了热带雨林,还开车穿越了安第斯山脉。娜塔莉亚的家人热情地招待了我,还用我的名字给一头新生的小牛犊取名为“肯纳”,纪念我的来访。但旅行的兴奋劲儿一过,我便懊恼不已,坐飞机实在太奢侈了,而我竟然挥霍了本该用来还债的钱;我感到羞愧,没能坚持之前许下的承诺——能不花的钱就不花。更糟糕的是,厄瓜多尔之行让我如梦初醒:如果月月都得还债,我绝不可能开始“真正”的冒险。我这辈子都得埋头苦干,把旅行的憧憬压缩成短短三个星期的假期,度假结束又得扎进工作堆里,等到下一次忙里偷闲再出门透气,就像那些来冻脚镇旅行的游客一样。但我渴望留在南美洲,满脑子都是茂密的热带雨林、脏兮兮的城市和泥砖砌成的一座座小屋。我想一直旅行,从一个国家玩到另一个国家,永不停歇,永远在路上。
我飞回冻脚镇的那天正好是12月22日冬至,北极圈陷入了一年中最黑暗的时期。我独自坐在房间里,手边堆着一摞书,却没兴趣翻一页,心里憋闷得很,神经突突直跳,坐着静不下来,站着也别扭。我砰地倒在床上,一会儿又觉得什么东西在皮肤上蠕动,肌肉也传来阵阵刺痛。这感觉,好像洒了一身粉红色的隔离粉,痒得四处泛红。我想有所动作。我渴望行动,哪怕只是动一动也好。但我被堵在墙角,关进屋里,困在了冻脚镇,和一群可怜虫绑在一起。我朝窗外看,冰天雪地整个地笼罩在昏沉的黑暗里。漫长的冬夜不仅让外来户饱受折磨,连土生土长的爱斯基摩人也难免抑郁,有些人甚至不堪“生活的重压”,扒光衣服,赤裸裸冲进雪地,或是捧起狗屎大嚼大咽。我虽然还没疯到那种地步,却也什么都不想做,只是窝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发呆,一连好几个钟头,听呼啸的寒风一下下撞击铝制墙壁。偶尔,附近的宿舍会传来撞墙声、“咦嚯!”的怪叫声和急促又粗鲁的击掌声。
我们这些来冻脚镇的人,在某些方面和一百多年前的访客没什么两样。和当年的淘金客相仿,有些人到这里是为了寻找新的开始,有些人是为了财富,还有一些是想争得荣耀;有的人渴望冒险,有的是为了逃离工业世界:许许多多人都想把麻烦远远地甩在身后,重获新生。我们往往也像淘金客一样,又把千方百计要抛开的东西带到了这里。我身边的这些人,有的真心实意想改变自己,可到头来还是把纠缠他们多年的毒品、烈酒和冷漠带到了冻脚镇。现在想来,冻脚镇这名字取得真是再贴切不过了。当年,淘金客满怀真挚的梦想和宏伟的目标来到这里,却被恶劣的环境“冻住脚”,步履维艰,最后只能黯然而归。
我总是告诉自己,我和那些毒虫、酒鬼不一样,我不会和他们同流合污。可实际上我们在某些方面并没有天壤之别,我和他们一样懦弱。虽然跋涉千里远离家乡,可那种束手束脚的感觉却一路随行。在北极圈,我照样躲在屋檐下躲风避雨,按相同的作息表一天天地过日子,这和纽约州的生活有什么实际区别呢。哦,这里的太阳不会按时升起,不会提示新一天的到来,24个小时的黑夜之后紧接着又是24个小时的黑夜。我睁开眼睛就上班煎汉堡包、拖地板,下班就闭上眼睛睡觉。生活就像一个怎么也醒不来的梦境,梦中,我在一片遮天蔽日的密林里迷路了,走来走去不过是原地打转。我跑到4,000英里之外的北极圈,本想挣脱一成不变、按部就班的生活,逃离狭窄拥挤、死气沉沉的办公室隔间,谁知所有的努力不过是重蹈覆辙。我虽然远离了都市,却跳不出都市生活的模子。
我的生活是如此单调无聊,既没有目标,也找不到方向。我来这儿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服务油田的卡车司机?为了还学生贷款?为了混口饭吃,年复一年地干这些糟糕的活计,还要知足常乐?就因为我比失业的人幸运?还是因为有些人的工作比我更憋屈?我真想找到工作的目标,一个值得我奋斗的目标,一个能让劳动变得有意义的方向标。我渴望摆脱稀里糊涂混日子的状态,把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一个高尚的、重要的事业中去,让自己的人生豁然开朗。
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家得宝”的老同事们总是百无聊赖、一脸疲惫、眼神呆滞。因为我们的生活都像一潭死水,没有丁点儿波澜起伏。我一个星期有40个小时都在干活,却学不到一点新东西,工作内容只需机械地重复,没有一丝创意。作为一个煎汉堡的厨工,我是一个“专家”,好比一颗螺丝钉、一只工蚁;但身为一个人,我却完完全全比不上智叟村的杰克。
我的日记本上有大片大片的空白,偶尔动笔写几句,也是在抱怨自己无话可说。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情绪波动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如果今天和昨天过得一模一样,明天和今天也一模一样……你还有感觉吗?我已经麻木了。哭泣、大笑、暴怒,似乎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几乎忘了喜怒哀乐的滋味。拜托,让我气得直冒烟吧,让我哭得鼻涕横流吧,别把我关在这个虚无的黑洞里,一点点熬成木头人。
生活照旧,工作照旧。偶尔有游客来访,我就撞大运了,可以客串“极光之旅”的导游,驾着观光车把游客载到智叟村的杰克家里,一起欣赏北极光。
我第一次领队是在1月初。为了保暖,我翻出所有家当武装全身:换上保暖内衣(妈妈寄来的),披上风雪大衣,穿好羊毛袜,套上一双大号的白色极地远征靴(有人丢在育空河营地,乔希打扫时发现的),戴上木工帽(我花20美元从离职的同事那儿淘来的)和手套。
冻脚镇是地球上北极光的极佳观赏地点之一,它的上空正是极光椭圆区。太阳风会与大气里的分子或原子碰撞产生电离,形成绚烂多姿的极光,地球上能看到极光区域是椭圆形的。站在冻脚镇仰望天空,会觉得极光好像是从北边发出的,其实它就在我们的正上方。有些游客会选择冬季来冻脚镇欣赏这番奇景,其中大部分是日本人。
我驱车12英里把客人送到智叟村,这里的户外没有任何灯光干扰,美丽的北极光一览无遗。但是极光出现的时间不定,可能持续短短几分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游客们一般会先在杰克的小屋里歇脚取暖,喝点热可可,我守在户外报信,极光一现身,我就冲进小屋喊大家赶紧出门。
气温低至零下40华氏度。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这会儿倒也没冻僵。我干脆躺在雪地上凝望夜空,静静等待北极光的到来。
漫天繁星,这是我从没见过的景色。家乡尼亚加拉瀑布城的郊区总是雾气朦胧,霓虹闪烁,我在那儿生活了23年,只能依稀数出几颗半明半晦的星星。北极圈的夜幕分外干净、清澈,数不尽的星星汇成波光粼粼的银河,照亮了一座座戴着溜圆雪顶的小木屋,仿佛种下了一朵朵白白胖胖的蘑菇。
我忽然觉得有股怒气升上脑门,好像刚刚发现有人偷走了本该属于我的遗产。如果没来阿拉斯加,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真正的天空是什么样子。这不禁让我纳闷,世上究竟还有多少动人的景象和壮丽的风景被文明的乌云遮住,而使我一直无缘得见?
曾经拥有,失去后才会倍加思念;当属于自己的东西被盗时,才会勃然大怒。我们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想念北美候鸽,它们总是成群结队地掠过头顶,好似一片片黑压压的乌云;我们很难对郊外草原上的一头头野牛产生什么感情;也很少有人想到夜晚的大森林里,树影间点缀着的一双双绿莹莹的眼睛——那些野兽才是森林真正的主人。过不了多久,洁白的冰川会消融,天空不再明朗,流水也不复清澈,它们勾起的美好情感也将随之销声匿迹。这将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起掠夺,被盗走的是我们自己的遗产。要是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怎么会想到要去夺回本该继承的宝藏呢?
一道极光陡然出现在空中,仿佛一条淡青色的绸带悠悠舒展,又像一只萤绿色的毛毛虫缓缓爬向东边的地平线。接着,几道极光平行着划过夜幕,好像给天空梳了个一边倒的发型。这些淡绿色光带很快开始跃动,有些蜷成一团,一蹦一跳;有的消失了;有的越来越粗,斗折蛇行。空中好似上演了一幕巨蟒猎兔的好戏,兔子们再灵活也逃不出蟒蛇的血盆大口。突然,天上百花绽放,七彩缤纷:艳红、亮紫、粉红、宝蓝……各色极光纷繁交织,时而俯冲,时而卷曲。它们的变化千姿百态,狂野迅捷,没有秩序没有规律,像一场五光十色的狂舞,又像罗夏墨迹测试'19'——你可以尽情想象眼前的图案,有的像大灰熊,有的像女性的曼妙曲线,有的像盘山公路……北极光仿佛被先祖附体的巫师,从篝火中砰地现身,疯狂地扭动肢体,为我们献上一场远古的祭奠。它像一阵沙尘暴,裹挟着数以百万的尘粒横扫沙丘,无论人类还是电脑都没法弄清它是怎么运动的。它奇异得仿佛天外来客,却又不会让人惊惧;它从天而降,足以令旁观者感到自在、安慰,忘记世间烦恼。几声惊呼过后,我、杰克还有所有游客都静静矗立,一动不动地凝望天空。
我生平第一次见证如此古老的仪式,亲眼目睹数百万人领略过的风景,体验人类所能享受的不凡经历。金钱、名望、财产、配有两间浴室的房子……都不是指明人生轨迹的路灯。我们怎么能把有限的生命都耗在这些东西上?天上地下、万事万物都有消亡的一刻。也许眨眼间就会有一颗星星陨落、一座木屋腐朽坍塌。雕塑、绘画、史诗、我们采购的各类商品、孜孜以求的房子、宏伟的城市和屹立不倒的纪念碑,终有一天将不复存在。曾经名震世界的国王和女王会被人遗忘,像秋天的枯叶一样被扫进垃圾堆。如果你能抬起头,用心打量这个孕育生命的大自然,你就不会再执迷地积累财富声望,白白浪费人生。当你仰望极光、心潮澎湃的时候,唯一合理的抉择是好好利用剩下的时间,追求崇高的理想。
每当我望着闪烁的繁星和绚烂的极光出神时,总会意识到自己的“病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