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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上的瓦尔登湖-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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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我望着闪烁的繁星和绚烂的极光出神时,总会意识到自己的“病根”在哪儿。平时,我不停地对自己说,是家庭、学校、工作这些外力控制了我,是学生贷款这个罪魁祸首让我身不由己(好像一开始签字借钱的人并不是我)。虽然我可能会在一家很好的公司上班,却痛恨那份工作。我告诉自己不能旅行,不能继续深造,甚至不能离开房间,因为还有一大笔债等着我还呢。

我私下又有些庆幸自己欠了债,甚至希望继续欠下去,偶尔有机会就把辛苦挣来的钞票花在“半吊子”冒险上——比如去厄瓜多尔奢侈地玩三个星期——这样我才不用分分秒秒都记挂着自己的真正任务:每天从牙缝里挤出钱,一点一点还债,赎回自由之身。这好比在美国债务人监狱里一寸一寸地凿开墙,一寸一寸地挖地道,直到越狱出逃。

其实,我并不介意向现实低头,束手就擒,任“施虐女王”沙利美(美国著名大学生贷款公司沙利美,缩写为“SM”)挥动皮鞭,无情地抽打我。任人摆布的日子反而更容易过,只要告诉自己“命运掌握在被人手中”,便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了。我不必对自己的怏怏不乐负责,不用背负独立自主的重担,什么都不用做,反正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在困境中逆来顺受,心安理得,这和那些来去匆匆的游客,和“家得宝”的老同事有什么两样?我们都拿这样那样的义务当借口,总之错不在自己身上。假如我真想成为自由的人,要做的还远远不止还清贷款。

那天晚上,我看完北极光回到营地,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心中涌起的豪情壮志。无论如何,我得先给自己定一个高目标。

我打开营地仅有的一台电脑,做了两件事。第一,我搜索了十所研究生院,准备申请读研(其中六所授予历史学博士,四所开设文学创作专业)。我这么做完全是一时兴起,完全把债务抛到脑后。我只想离开冻脚镇,只想回到良师益友身旁。要是有人问我为什么在冻脚镇待了一年,我完全可以辩解说这是本科和硕士之间的空当年'20'。读研虽然是个老掉牙的脱身之计,但以我现在的处境却再合适不过。我还做了第二件事:找到航行者鲍勃的网站。他是个励志演说家。我在阿拉斯加南部港口瓦尔迪兹市听过他的讲座,得知他计划夏季出发,用两个月时间划独木舟横渡加拿大安大略省的河流湖泊。我记得演讲结束后我还上台和他谈过这事,但我扭头就忘了。现在,我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长信,发到他的电子邮箱,努力向他证明“我仍然是你要的人”。





第七章 “智叟”修理工


2007年春

阿拉斯加州,冻脚镇

负债:16;000美元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专心致志地筹备两件事:积极加入鲍勃的航行、申请读研究生。为了航行,我制订出严格的锻炼计划。每天下午,我都会在难得天亮的几个小时里,强迫自己走出温暖舒适的房间接受严寒的考验;为了进研究生院,我天天熬夜填写各式各样的申请材料,又动手做了1;500多张单词卡,正面写单词,背后罗列词义,我把它们一个个背下来,应对GRE考试。几乎全国的研究生院都要求考GRE。

最近我的社交活动几乎为零。艾弗里就跟呼吸一样频繁地猛吸大麻,营地老板只能叫他卷铺盖走人。其他工人几乎整日游手好闲,不是酗酒打架就是在别人的车顶拉屎,我只能把自己锁在屋里专心看书。除了简·奥斯汀、约翰·斯坦贝克'21' 和杰克·伦敦的大量作品,我还读了巴里·洛佩兹的《北极梦》'22'、丹尼尔·笛福的《鲁滨孙漂流记》、罗素·班克斯的《拆云者'23'》 ,然后我拿起了梭罗的《瓦尔登湖》。

我读着读着,不由得连连点头,忍不住划下一段段文字,还在空白的地方写满了笔记。一遍看下来,这本书几乎被我画满了符号。梭罗的字字句句把我长久以来的所思所感表达得淋漓尽致。

梭罗不到30岁就离开家乡——马萨诸塞州的康科德镇——搬进瓦尔登湖畔的树林里。他和一些朋友在那儿建了一栋10英尺宽、15英尺长的小木屋,独自在木屋里隐居两年多,过着极为简朴的生活。他亲手制作所有的家具,自己种豌豆、劈柴生火。几年后,梭罗写成了《瓦尔登湖》(Walden),他在书中对极简的生活推崇备至,认为人们为了追逐物质享受、财富和名望往往会误入歧途,所以现代文明就是迷人心智的诱惑。

梭罗在隐居期间还有一些令人瞩目的事迹:他积极参与废奴主义者的“地下铁路”秘密网络,把得到解救的黑奴送到自由州、加拿大、墨西哥,乃至海外;他把自己的小屋当作临时避难所,向逃跑的黑奴敞开家门;梭罗拒绝缴纳人头税,以此反对政府用纳税人的钱维护罪恶的黑奴制度、对墨西哥发动帝国主义战争,身体力行“公民不服从'24'” ,他为此蹲了一天监狱,直到有人保释;他好似文艺复兴时期的全才,不仅会制作铅笔、勘探、教书,还是一位博物学家、诗人、木匠、石匠、园丁;他爱好吹长笛、跳舞、滑冰,每年秋天他举办的香瓜派对总是广受欢迎;他也会一连四个小时漫步于家乡康科德的树林和田野之间。历史学家称,梭罗从未和女性有过亲密接触,直到44岁去世那天仍保持处子之身。

我爱上梭罗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二次这么崇拜、仰慕另一个男人。

梭罗出生在一个铅笔制造商的家庭,19世纪30年代进入哈佛求学。一位传记作者在笔记中称梭罗的财政状况“总是起伏不定”。所以梭罗和不少学生一样,也曾休学一个学期打工,等挣够了学费才重返校园。梭罗毕业没多久就搬进了瓦尔登湖畔的小木屋,那时他才恍然大悟:学生时代的生活是多么大手大脚。他曾经在书中回忆了自己搭建小屋的各项花费,接着写道:“那些渴望栖身之地的学生可以得到一所享用终生的住处,而其耗费又不会超过他们每年支出的房租。”梭罗说得太对了。我开始反省,学生们——包括我自己——为什么要在食物和住房上砸大把钞票?我们明明可以过一种更自在、更宽裕的生活,即便这种日子可能糙了些。我也想不通,为什么现代人一年必须工作五十周才能满足基本开销,而梭罗当年只需劳作六周就能足够一年的生活开销。

虽然《瓦尔登湖》出版的时间可以追溯到1854年,但梭罗一百多年前观察到的典型现象今天仍然存在,比如,“许多人缄默而绝望地活着”。梭罗认为他周围的大多数人甘当“土地的奴隶”,他们或案牍劳形,或辛勤耕耘,无时无刻不痛恨自己操持的生计,却又不得不含辛茹苦,只求高堂广厦、锦衣玉食,好让同样郁郁寡欢的邻里艳羡不已。梭罗的观点让我感同身受,我觉得自己算是个理智的人,只是被错误地关进了“疯人院”。我将梭罗视为人生导师,在囚室般的小隔间里细心聆听他智慧的低语。出于信仰,也基于经验,梭罗深信:“如果人们愿意简单、明智地生活,那么在这个世界上维持生计非但不是件苦差事,反而是一种消遣。”

事实证明梭罗是对的。冻脚镇营地的单身宿舍狭小逼仄,我已经住了近一年。这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盏灯、一台电视。我长这么大,手边还是头一回没有配套的电子设备可供我随意使用。营地包吃包住,附近又没有电影院、购物中心和其他诱惑我花钱的场所,我只能赚多少存多少。这里让我不得不勤俭节约:需要剪头发的时候,同事会代劳;需要换外裤的时候,从别人离职时丢下的旧衣物里捡一条将就。经历了这种不得不“将就”的生活,我发现自己在许多方面反而变得更好了。

北极的白昼开始变长,天气也渐渐转暖,我觉得自己越来越有活力了。与此同时,乔希的状况却越来越糟。去年秋天,他来到阿拉斯加,跟我一块儿在冻脚镇和育空河营地工作,冬季到来时他飞回了纽约州西部,之后却只能打打季节性零工,比如挨家挨户地送电话簿,比如在联合包裹速递服务公司当快递员。

收件人:肯·伊格纳斯

发件人:乔希·普鲁因

时间:2007年2月23日

标题:回复:

简单说说我最近找的活儿吧……我给“联合包裹速递”当快递员,在尼亚加拉瀑布城的贫民区送包裹。开车的是个名叫里昂的黑人。他这人,怎么说呢……活脱脱一个“黑大佬”。他嗜好“车震”,每次都爱找些大块头的女人,特别是“白鲸”那种“吨位”的白人。你没看错,“一对多”是他的家常便饭。有一回,他还给我看了一段手机视频,画面里,他的“女孩”之一正张嘴“伺候”他的“小兄弟”呢。假期结束后,乔希又失业了。这算不上新闻,但他打开了一封信,情况立刻急转直下。信是一家学生贷款机构寄来的,上面说,之前把乔希的债务算错了,他应该再还8;000多美元。换句话说,乔希原本高达58;000美元的学生贷款现在一夜暴涨到了66;000美元。

收件人:肯·伊格纳斯

发件人:乔希·普鲁因

时间:2007年3月15日

标题:乔希失控了

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理解我的遭遇,那一定是你。上回给你发完电子邮件后,我随手打开桌上的一封来信。信的内容如晴天霹雳打得我措手不及,我根本找不到语言描述那种心情……你一定很好奇信里究竟说了什么,让我有这种反应。亲爱的朋友,眼下,世上只有一件事会让我尖叫、哀号,冲客户服务代表骂脏话,在社区里足足跑了40分钟,还拿呆呆盯着我的路人撒气。人们纷纷从车里、门廊里探出头,不解地打量我,不晓得什么事会让一个小伙子冒着暴风雪失控狂奔。我的朋友,你猜得不错,那封信跟我的债务有关。原来,乔希曾经办理了债务合并手续,把从两家金融机构贷的款合并为一笔。可是,其中一家机构却突然来信说乔希还是两头负债。乔希从头到尾读完那封信,攥紧拳头把纸揉成一团,发出一声施瓦辛格式的骇人怒吼:“不——!”世上只有两种情况会让人发出这种撕心裂肺的吼叫:一、你回到家,走进厨房却发现爱妻和儿子被一个邪恶组织杀害了,凶手还恶毒地亵渎了亲人的遗体;二、你突然发现,本已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学生贷款平白无故地猛增了8;000美元。

乔希原本每个月就得还700美元,一连还12年;现在,他每个月必须多还100美元,才有可能在12年内摆脱债务。乔希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他砰地踢开房门,冲进暴风雪肆虐的水牛城,不顾一切地在附近的街区狂奔,任凭风雪遮天蔽日地刺痛双眼。

“我径直穿过两辆车,”乔希在邮件里写道,“司机险险地刹住车,目瞪口呆地盯着我;我穿过一群在雪中玩钱的小孩子,他们兴高采烈地观察这个在雪中狂奔的家伙,他们的妈妈却用一种活见鬼的神情望着我。我跑过草地,穿过开发区,又原路返回,根本不想停下来。好像一停步,我就会被汹涌的情绪吞没。最后,我从头发丝到脚指头全都盖着厚厚的雪花,累得气喘如牛,脑瓜子倒是清醒了几十倍。8;000美元——我在阿拉斯加铲走烧焦的垃圾、洗刷洗手间浴室整整两个月挣的工资,再乘以三四倍,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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