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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我气得爆发了,套上靴子猛踢车顶,从车头踢到车尾,巴望能把那只可恶的家伙吓跑。踢完之后,我又抄起平底锅从车头到车尾敲了一遍。
于是它又开始打起了地面战。我眼睁睁地瞪着这只披着绒毛的恶魔敏捷地跑了几圈,“哧溜”一声钻进车顶的一条缝隙消失了。我举起平底锅在车顶狂砸一通,直到它安静下来。
小小的老鼠害得我彻夜难眠,繁重的课业也占据了许多时间。我每个星期得做好几次核磁共振实验,还得辅导小学生阅读。一天到晚连轴转,恍惚回到了常常通宵达旦的本科年代。我只好花好几美元买咖啡提神,免得打瞌睡。
坐在图书馆里,我的头突然疼得一抽一抽的,身上忽冷忽热,手臂上的毛孔竖起来又倒下,像快镜头中的花朵随着日升日落飞快绽放,而后凋谢。渐渐地,我头晕眼花,眼前出现了幻觉。
踉踉跄跄地走回车子,我抱着睡袋抵住汗涔涔的眉毛。究竟是什么害我生病的?是没洗的叉子,放了一个月的黄油,还是老鼠屎?
我把垃圾桶拉到床边,干呕了几声,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我的喉咙就像被“熊孩子”撬坏的消防栓一样狂喷不止。好不容易把胃里的东西吐干净,满头大汗地瘫在床上,并没觉得好受多少。这时窗外下起了倾盆大雨,靠近车尾的地方也跟着下起了小雨。我抬头一看,原来车顶的角落有个五美分硬币大小的水渍,它越来越大,很快就和煎饼不相上下了。紧接着,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到了我的大腿上。
你究竟在干什么呀?我扪心自问。
我病了,孤独寂寞,车子又漏水,车顶也许还粘着一只死老鼠。我曾经渴望通过车居试验一种生活方式,可是现在看来,我大概遗漏了几个关键元素。照现在的情况,我根本没法拍着胸脯向别人夸耀自己的车居生活多么节能环保、完全能够自给自足。虽然我很少外出,但偶尔也需要开车出门,消耗汽油;我不仅没去过农贸市场,还专去那些压榨员工的平价大超市购物,车上的装备也是从沃尔玛买来的。
我可以无视奢侈品,无视物质享受,却无法舍弃“陪伴”。我分明记得梭罗曾经称“社交”是“无关痛痒”的。
胡扯。他说自己终日与松针、露珠为伴,却绝少提及络绎不绝的客人,也刻意略去亲朋好友就住在小木屋附近的事实。而实际上,他只需走一小段路,就能轻轻松松地与人交谈。我在想,如果他曾经体验过真正的孤寂——不能结识任何人,不能和任何人谈心,不能和任何人建立友谊,他还会坚持“社交无意义”之类的观点吗?
第十九章离群索居——车居试验115天
存款:1;771 美元
吐完之后,体重仿佛轻了一半。头上的汗又冷又黏,我倒在装冬衣的袋子上,把它当做枕头支撑脑袋。
即便没人看到这副窘相,我还是觉得难为情,因为此情此景实在惨不忍睹。我光着膀子躺在厢式面包车里,床边放着垃圾桶,里面装满了黏黏糊糊的白沫和绿得像下水道污渍一样的呕吐物,最近的洗手间在四分之一英里以外,车顶可能还粘着一只死老鼠。没人能帮我。
我不禁对自己的整个车居试验产生了质疑。我究竟为什么要自讨苦吃啊?
第二天清晨,我依然四肢乏力,不过和昨天晚上相比已经好很多了。这天是双休日,停车场冷冷清清的,我趁机把呕吐物倒在车后的一棵香柏树下。再打开车门,惊觉一股潮湿的酸臭扑鼻而来,我这才想起自己的曲棍球装备被昨晚漏下的雨水打湿了。
我伸手摸索车顶,寻找老鼠的尸体,动作滑稽得活像在箱子里表演哑剧。其实,我很怕真的摸到一块毛茸茸的异物——唉,怕什么就来什么。我只好戴上手套,打开天窗,撕下那具稀烂的老鼠尸体,也丢到那棵香柏树下。
我把车子彻彻底底地清理了一遍,拿扫帚把地上的食物残渣和老鼠屎扫干净,把溅到整理箱上的番茄渍刮掉,用袋子将汤锅、平底锅和其他餐具装起来,带到学校洗手间里洗刷。最后,我把脏衣服和床单通通塞进洗衣篮里,一会儿拎到街对面的自助洗衣店清洗。车里实在太闷热了,我带着一块防水布到东校区,铺在一棵大橡树下,整个人四肢大张地躺着,希望阳光和新鲜的空气能帮我尽快恢复元气。晒完太阳,我又去体育馆打篮球,然后一头钻进蒸气浴室,痛痛快快地把浑身上下洗干净,最后剃须、刷牙。
我下决心尽快恢复健康,不光是为了身体着想,也考虑到“生物多样性”课程的户外教学旅行就要开始了。我们很快要去北卡罗来纳州高地上的生物多样性实验室参观五天。出发前一天,妈妈发了一封电子邮件,说我有一笔退税。退税?我有退税了!我居然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山姆大叔退了1;600美元给我,金光闪闪的1;600美元如数打进了我的账户。
我有钱了。
我顿时有了底气,这学期铁定不用借钱了。
起初我觉得如释重负,但兴奋劲儿过后,又有些矛盾。因为我意识到这是一个转折点,几个月来,我头一次不必担忧兜里的钱不够花,而且我心里有数,自己往后再也不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因为再过几个星期我就能回阿拉斯加的“北极之门”国家公园当巡山员了。
挥手告别昔日的苦日子,我心里忽然有些依依不舍。
户外教学期间,我和查克同住一间宿舍。查克今年46岁,曾经是位会计师,后来辞去工作,到阿巴拉契亚山道徒步旅行,接着申请了杜克大学的人文研究专业。我们在宿舍里分享徒步旅行的经历,交换彼此对梭罗的看法,讨论期末论文的写作。提到论文,我们都想在文章里强调荒野的重要性。
在北卡罗来纳州,我们每天都出门探索阿巴拉契亚山脉的不同生物带,听生态环境保护者、蝾螈研究专家、生物学者的讲座,学习如何用放大镜辨别各种树木、苔藓和真菌。在实验室里,我们试着用显微镜观察肉眼无法察觉的微小生物,我第一次意识到自然界还存在着这样一个神秘王国。
收到那笔不菲的退税后,我稍稍放松了斯巴达式的生活标准,买了一箱啤酒请查克和几位同学一块儿分享;上网订购了一张50美元的代金券,请好心收留我的玛丽埃塔去高级餐厅用餐;我自个儿下了两次馆子,平时住在宿舍也能随时享受暖气带来的温暖和大床的舒适惬意。
几年前的我对这些开销、这些享受习以为常,而如今,我却平白生出一种罪恶感,好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在户外教学的第三个晚上,我受不了自责的压力,干脆拖着睡袋跑到人行道上露营,沐浴着星光进入梦乡。
我想,我不需要这些东西——啤酒、美食、舒服的床铺——少了它们我照样可以过得好好的,之所以买这些东西并不是出于需求,只是因为买得起。
来杜克大学之前,我已经发誓永不负债。我心里明白,钱这东西来得容易,去得更快,过不了几天我又会掉进消费主义的陷阱里,大手大脚地花钱,买一些自以为重要,其实根本用不上的商品。那时我难免会被眼前的诱惑蒙蔽,失去敏锐的洞察力。
一个人如果身处富豪云集的乡间俱乐部,会突然感觉自己必须买艘游艇;如果意外流落孤岛,那么他唯一渴望的一定是能够维持生存的东西。我希望自己能在需求上“做减法”,避免丧失敏锐的洞察力。我不想再一次被强势的文化吞没,麻木地循规蹈矩,把外部强加的观点当成自己的欲望去苦苦追逐。
我知道自己生活中缺少的是什么,不是物质的东西,不是暖气、水电、空调,不是宽敞的房间,也不是新潮的苹果手机和等离子电视机——我缺少的是朋友,是群体,我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对我的生活至关重要。
户外教学的最后一天,我们在森林里升起篝火。天亮的时候,篝火边只剩下我、查克和另外两位男生——乔、萨尔曼。乔今年31岁,痴迷瑜伽;萨尔曼来自巴基斯坦,对神学很感兴趣。
几罐酒下肚,哥几个便热络地海聊起来。到最后,那个无可避免的问题又冒头了。“肯,你住哪儿?”查克问。
通常我会胡诌:“第九大道。”然后这个话题就不了了之了。但这一回我破天荒地说了心里话:“我就住在自己的厢式车里,住了快一个学期了。因为我刚刚还清贷款,不想再欠债了。”
“他……是什么意思?”萨尔曼一脸困惑。
“肯刚才说他一直住在自己的厢式车里。”乔替我解释道。
“我过得还不赖,在体育馆洗澡,在图书馆充电。”我说。
“学校里的人知道吗?”乔问。
“应该没有,上帝保佑,但愿没有。”
我真的说出口了,秘密不再是秘密。萨尔曼脸上的表情活像看到了外星人一样,查克和乔只是感到有趣。
“那你怎么烫衣服呢?”萨尔曼问。
“哈,我从来不烫衣服。”
我又回到了杜克大学,感觉夏天已经悄然来临。停车场里的五六棵山茱萸竞相绽放,美丽的白色小花挤挤挨挨,灿若烟霞,清新的气息宛如少女的发香,引得蜜蜂嗡嗡地流连其间,沉醉不已。清晨,我在鸟儿婉转的鸣叫中醒来,常常误以为自己睡在瓦尔登湖畔的翠林里;夜晚,知了节奏感十足的大合唱伴着我入眠。暴雨来时,我在车上聆听千千万万颗水珠接连敲击车顶的澎湃“鼓乐”,看着雨珠纷纷在车窗上蜿蜒滑过,复又消失不见。厢式车对我而言不再是新奇的玩意儿,不再是试验场,它已经成了我真正的家。
转眼间,我已经在车上住了近一个学期,猛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化显著。食谱里几乎省去了肉类、奶类和啤酒,加上了频繁的健身运动,我比以前瘦多了。在“老鼠骚乱”和“呕吐事件”后,我非常注意保持车子整洁,锅碗也洗得更勤了,总之我再也没生过病,而且练出了顺应时节的生活态度,磨砺了意志。在寒冷的冬季,我依旧岿然不动,和气温拼“冷漠”;大热天闷在车里睡觉,我发扬运动员吃苦耐劳的精神,一笑置之,不再心烦气躁、满口牢骚。我的胃也强悍了许多,很少感觉到饥饿。我也不在意舒适、便利的家居条件。在校园里,我常常躺在巨大的橡树和柳树下晒太阳,即便总有小虫子在身上爬来爬去,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为什么呢?突发事件和意外骚扰往往让人措手不及,因此感到异常憋闷、不自在。但如果我们每天都能遇到类似的事,从中找到规律,做足心理准备,就能轻易地忽视它们,不再深受其扰,把它们当成麻烦去克服。就好比上洗手间和刷牙只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没有人会嫌它们麻烦;同样的道理,街道上嘈杂的噪声渐渐成了我必不可少的背景音乐。只要给身体一个锻炼的机会,就能让自己热血沸腾,拥有铜拳铁臂;只要坚持不懈,你会发现自己的心智越来越坚定,任凭风吹雨打不动摇。
在车居的日子里,身体上的变化虽然不容小觑,但真正翻天覆地的还是我的财务状况。我的账户变化足以挑战传统的财务概念,比如储蓄、借贷,比如贫穷和财富。托车居的福,一个学期下来,我省了好几百——不,是好几千美元的开支。即便公寓的租金适中,住上四个月(加上水、电、燃气费)也得2,000美元,一个春季学期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