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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罪辩护不可能成功,按照过失杀人来辩护成功率也不高,如果真的被判成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最好的结果也是七年以上有期徒刑。律师把这个结果告诉了孙叔叔和我爸,也告诉了在里头的孙克,结果孙克在和律师见面的时候,托他带了口信回来,说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你,既然是这种结果,就让你以为他死了吧。”
“吴阿姨一听这话,当场就崩溃了,她哭着喊着要去见儿子一面,这当然不可能,正式宣判之前家属是见不到他的。律师劝过孙克很多次,他的态度非常坚决,最后干脆绝食了,逼着大家同意他这个荒谬的决定。折腾了一个星期,谁也拗不过他的性子,最后吴阿姨哭着说孙克已经这样了,不能再害了你,于是就按照孙克说的,匆匆忙忙地去买了块墓地立了碑,在家里摆起灵堂,再拍照让律师带进去给孙克看,跟他保证一定会瞒着你,会想办法让你死心,他这才肯吃饭。他跟律师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他宁可让小爱成为爱蜜莉安,也不能让她成为爱玛,当时没人懂这句话的意思,我也是后来才明白他的心,可惜明白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殷爱俯在膝盖上,紧紧抱住双腿,泪水汹涌地流了出来。那部电影,《情定日落桥》里,老朱利斯用一个臆造出来的爱人爱蜜莉安编织出一段动人的爱情故事,但其实属于他的爱情的真相却只有一个等不及他服满刑期就离开的爱玛。殷爱曾经就这个情节和孙克无心地讨论过,一向奉爱情为至上的孙克却没有责怪放弃爱人的爱玛,他曾经的笑语现在听起来象是一语成谶,他说,在这么美好的爱情故事里,每个角色都应该是善良美好的,爱玛会离开朱利斯,肯定是因为朱利斯不舍得拖累她,主动选择的放手,不然朱利斯也不会记住她一辈子。
原来他真的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他不忍心让他的小爱跟着一起吃苦,就选择用这么决绝的方式跟她分别。他到底是不相信自己对殷爱的爱呢,还是不相信殷爱对他的爱?一个愚蠢至极的原因让所有人在六年里生不如死。
“孙克的案子表面上看起来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很快就从公安局转到检察院,再转到法院,从立案到判决只用了三个多月时间,孙克被判决的那天,就是你冒着大雨跑到墓地里去的那天。死者的家人不惜一切代价,结果孙克被判了十二年,所有预想到的结果里,这几乎是最坏的一种。”
“上诉过,维持原判。就这样,孙克在去监狱服刑之前见了父母一面,孙叔叔后来说过,那天孙克什么话也没说,一滴眼泪也没流,就跪在地下给爸妈磕了三个响头。孙叔叔吴阿姨受了这么大的打击,对外还不敢宣扬,案件自始至终就只有我爸和史政委知道,连我妈都不知道,还以为孙克真的死了。再以后孙叔叔就申请退休,带着吴阿姨回老家去等孙克服满刑期出狱,不愿意再留在宁城继续痛苦压抑。”
“我曾经以为这个谎言很快就会被揭穿,可后来你休学一年回深圳去了,再过一年回来上学的时候,孙克和孙家就已经慢慢开始被周围的人遗忘了,直到现在,六年时间,如果不是你在街上遇见他,也许永远也不会有人对你说出真相。”
殷爱静静伏低身体,她象是被冻僵了一样很久都没有挪动一下。很奇怪,在知道了真相之后,她脑子里还是充满了为什么这三个字。
为什么孙克就这样代她决定了她和他的未来?
为什么他不知道失去他比牢狱之灾还要痛苦?
为什么他把分离看得这么轻易?
为什么他能狠下心做这一切?
因为爱么?
如果是这样的爱,那么她会恨他!很恨很恨!非常非常恨!他没有权利做这个决定,他没有权利剥夺她的呼吸和心跳和幸福和欢乐,他更没有权利把自己伤害折磨成这样!他是她的孙克哥哥!他属于她!身体心灵都被她全面占有,她不能原谅任何人对他的伤害,就算是他自己也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
张海洋看着殷爱,有好几次想要伸手去轻轻抚摸她乌黑的长发,在她肩膀上拍一拍,但是手始终沉重地抬不起来。黎明将至,天光微亮,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院子里的三个人谁也没有动一动,各自哭泣悲伤着,被命运这一波峰回路转的浪涛打得有些晕头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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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十一章 潮汐是自由跋涉的天际(三) 。。。
宿醉醒来的时候,头也痛口也渴,全身上下酸涩僵硬,象是被人狠狠打过一顿似的,很难受。孙克低低地咳了一阵子,眼睛里也疼得厉害,他无意识地向记忆里那个温暖的怀抱里靠过去,却什么也没有碰到,额头抵上了冰冷的墙壁,慢慢睁开眼睛。
昨天的记忆全部回到脑海里,在篮球场边张海洋对他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眼泪又从他眼睛里流了出来,原来他是个这么愚蠢这么不孝的儿子,为什么去年出狱的时候他没有勇敢地回到妈妈身边,那个时候虽然爸爸已经不在了,但最起码他可以陪着妈妈走完最后的路。
就是因为他的胆怯,没能最后看上妈妈一眼,妈妈一个人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他却在遥远的上海痛恨着自己的命运。再也没有后悔的机会了,无论他怎么做,也不能弥补这个生命中最大的缺憾。如果这些都是命运给他的惩罚,那么到底要惩罚到什么时候才算结束?
人在最悲伤的时候,身体各器官的敏感程度都降低了很多,但孙克还是很快就发现了身边的不对劲。这间狭小的屋子里一向都只有烟味和霉味,可现在好象多了点清香……似乎也不能算是清香,而是一种……一种熟悉的、让人平和安宁的气息……
昨夜的一些破碎片段浮出脑海,他试着捞出一两个碎片仔细看清楚,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扭过头直对上了殷爱关切的双眼。
殷爱坐在墙角的一把椅子里,沉默无语地看着孙克。一夜没睡,她看起来很累,眼皮肿着,眼睛有点红,下巴比昨天在马路上遇见时看起来还要尖,抿着的嘴唇上没什么血色。孙克立刻明白自己并不是做梦,他也立刻明白殷爱已经知道了一切。他能和殷爱直面对视的勇气只有短短几秒,然后就飞快地移开视线,用因为哭泣而有些沙哑的声音低沉地说道:“你怎么在这儿。”
殷爱瞬也不瞬地看着孙克的逃避。是啊,她怎么在这儿?她怎么现在才来到他的身边?在他最绝望最无助的那些日子里,她乘坐着冈朵拉,在威尼斯的钟声里恣意畅想未来。在她自怜自艾的这六年里,他沉在比她更深更黑暗的深渊里。殷爱垂下头,哭了那么久,怎么还会有眼泪流出来。她用手掩住双眼,轻轻摇摇头:“十二年……孙克哥哥,你告诉我,如果换作是我,你会不会等我十二年?”
孙克的牙关一瞬间咬紧,殷爱垂头坐着的时候在椅子上只有小小的一团,长发从两肩披下来,遮挡住她的悲伤:“那么你为什么会以为我就不能?”孙克还是不说话,他僵直地坐在床上,手里紧紧抓着枕头,胸膛起伏得厉害。殷爱闭起眼睛:“你说过要我珍惜海洋哥哥的感情……可你为什么不来珍惜我的感情……”
他喘息着,没办法回答殷爱的质问,索性就跳下床,趿拉着鞋子向门口大步走过去。殷爱瘦削的身体也跟着从椅子里站起来,小跑几步追过去,从背后死死抱住孙克,把他撞得向前一个趔趄。她用的劲很大,整个胸口和臂膀还有脸庞全都紧贴着孙克滚烫的皮肤,只有这样把他抱在怀里,眼前的一切仿佛才是真实的。
“不准走……”殷爱摇着头呢喃,“不准走……”
孙克低下头,肩颈那里被殷爱的头发搔弄得很痒,他很快就要克制不住这种麻痒的诱惑转过身去同样拥抱住她。垂在体侧的双手紧握着,臂膀上的肌肉一点点收缩凸起,孙克不再犹豫,握住殷爱的双手把她拉开:“我有很多活要干,时间到了。”
殷爱被他毫不怜惜地拉到一边,眼睁睁看着他从门口走出去,站在院子里的自来水池边用很快的速度刷牙洗脸,再接了满满一盆凉水从头浇下去,浇得全身净湿。胡乱抹抹脸上的水,孙克把脸盆往池边一放,粗着嗓子对院子里的同伴们说道:“都好了吧,换衣服开工。”
从头到脚都滴着水的孙克走回屋里,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殷爱:“我要换衣服,你能出去一下吗?”
殷爱睁大两只泪湿的眼睛看着他,也不说能也不说不能,只是把两只刚才被他握痛的手臂背在身后,脚象钉在地下一样一动不动。孙克等了一小会儿,手一甩把房门关上,也不理会站在那里眼泪汪汪的殷爱,自顾自走到简易衣柜边拉开拉链,取出一套干净的工作服:“不出去,闭闭眼行吗?”
殷爱没反应过来,孙克那边已经转个身背对她,然后大大方方地脱□上所有的湿衣服,穿上工作服,漠然地从殷爱身边走过,出门对同伴们吆喝:“都上车。”
七八个人利索地爬进厢式货车,孙克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把钥匙插进锁里拧动着,大声催促外头动作稍慢的两个人:“都快着点,还要吃早饭!”殷爱跟到门口,不知所措地看着对她视而不见的孙克。等所有人都上了车,孙克这才对殷爱说道:“走的时候麻烦帮我把门关上,这一带治安不好,你赶紧回去。”
“孙克……”
厢式货车发动机呜呜叫了两声,车轮快速旋转起来,沿着狭窄的旧巷向前开去,一眨眼的功夫就从殷爱眼前消失。孙克最后只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快步走出来,想追,但是没有追的无助模样。
象孙克这样挂靠在搬家公司的车辆,活计是由公司统一接再统一指派的,他和调度上的哥们姐们关系挺好,通常报酬比较高的活他都能拿到,今天的活计就不是搬家,而是帮一个家俱工厂送货。随便找个早饭摊填饱肚子,把车开到位于郊区的工作,手底下的同伴们开始往车上搬放装好箱的板式家具,相对而言这种活很轻省,孙克也就不亲力亲为了,他拿着一撂调度单,仔细地算着这个月的出工量和收益,再盘算盘算油费修理费房租伙食费人工费,算下来的利润比预想的还要好。
只是这没能让他高兴,手里的调度单被攥紧,孙克掏出烟来急匆匆地点上,背朝着干活的同伴们,眯眼看着远方。
辛苦劳累就是为了能早一点让自己重建信心,能坦然地回到爸妈身边。然而现在一切动力都没有了,调度单上的数字看在眼里是那么冷酷,它们都象是对他的鞭笞。他很想立刻就抛开在上海的一切,就狂奔回烟台去在爸妈坟前痛哭,可现在的他觉得自己更加无法面对已经去世的他们,之前的入狱还可以说是命运的不公,而现在的天人永隔则完全是因为他的懦弱无能。
孙克极力忍住心里的痛楚,手指尖都在微微地颤抖。人活着就是有这么多无奈,今天早上在看到殷爱的那一刻他不是没想过要再一次远远逃开,可他现在仍然不自由,手底下那几个同伴都指望着跟他一起挣钱养家,他可以放弃一切,他们该怎么办?
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这样漠然下去,瞒不了她,就让她死心,也让自己死心。他不再是以前的孙克,他不能忍受让小爱跟着他一起住在那样破败的平房里,睡硬板床,穿地摊上买的衣服,过贫穷的日子,整天为了活命奔波劳碌。既然已经放弃了,不管是因为什么而放弃,那就这样放弃到底吧,他的小爱值得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那些东西也许穷他一生也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