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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带着岳玥回到酒店,一直到天光大亮,这几个小时时间里张海洋一直站在窗口抽烟。这个繁华的城市在他指间缭绕的烟雾中慢慢苏醒,一点一点的光线从天空里照射下来,让这个城市里所有生活着的人和发生着的事都无所遁形。
张海洋心里的感觉有点别扭,但是也明白这个时候是应该让殷爱和孙克单独谈一会儿,他们俩人之间的事情别人插不了手,即使是他也只能站在这里静静地等候结局。六年来他不止一次想过这种可能性,假如哪一天孙克出现在了殷爱面前,她是不是真的能象孙克想的那样死心。六年来他也不止一次冲动地想要把真相说出来,可是每一次都在殷爱双眼的注视中败下阵来。他想他是困惑了,到底怎样才是真正对殷爱好,是让她在知道真相以后苦苦地等待十二年,还是就这样继续一直瞒下去,瞒到她可以淡忘可以放下过去的时候,瞒到她能够把心里属于孙克的位置分出一点来给他的时候。
张海洋用力地吸进一口烟,再长长地把它吐出去,看着白色的烟柱被风吹淡,再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他从来没有仔细考虑过一个问题,或者也是因为不敢,他不敢让自己深想,六年了,他一直都只是远远地守着殷爱,直到现在才稍微鼓起一点勇气向她表露心迹。这六年的怯懦,其中又有多少是因为对自己自私的自责?
自私……这两个字是压在他心上的一块大石头,他们三个人里,孙克的苦难可以归罪给命运的不公和人性的丑恶,殷爱的伤心可以归罪给孙克的深情,而他呢?只有他的压抑自责只能归罪给他自己,在他答应向殷爱隐瞒真相的那一刻起,自责就没有停止过。
“不能怪你,你也是受害者。”身后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张海洋喉间吞咽一下,没有回头看一看坐在房间里的岳玥。
一个象张海洋这样挺拔的男人,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是一幅好看的风景。岳玥抱膝坐在正对着窗口的地毯上,背靠着墙,阳光中的张海洋是明亮里深黑色的剪影,也许他浑然不觉,但是他这么无心的一站,其实已经挡住了另外一个人生命里的大半阳光。岳玥在心里低低地吟唱着《晴朗的一天》,垂下头对着自己苦笑。
“如果可以选择,谁也不想让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岳玥继续说道,“六年时间那么长,谁能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呢,就算是明天的事今天也没办法知道,只要是你心里想做的事,做过了,就不要后悔。”
张海洋眯起眼睛,眉心的皱痕很深:“我没有后悔过。”
“自责就是后悔,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吗张海洋?如果再来一次,你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做了呢?”
香烟上一截烟灰掉了下来,沉默良久之后张海洋摇摇头:“再来一次,我还是希望她能幸福。”
岳玥笑了笑:“那么现在呢,你是不是觉得殷爱和孙克在一起会比跟你在一起幸福?”这个问题太锋利,张海洋抿紧嘴唇,找不到答案。岳玥闭起眼睛,不再看窗口那幅会让人太过沉溺的背影:“还有你,张海洋,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幸福呢?怎样才是你的幸福?”
张海洋眉头皱得更紧,城市上空,鸽子在远远地飞翔,风里有隐隐的鸽哨声:“我的幸福……不用现在想,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我的幸福是什么样……”
家俱公司的家俱要送到沪宁高速公路沿线的苏锡常等几个城市的家俱卖场去,可以进入市区的厢式货车体积不大,一天下来往返来回跑了五六趟,加上搬货卸货的功夫,等到把活全部干完,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一车工人又都累得呼呼大睡,孙克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给自己提神。
他不愿意让同伴们看出自己的伤心和困扰,一整天都刻意板着脸,话也不怎么多说,只是闷头抽烟。他也记不得这一天里有多少次拿起手机,又紧握着把它塞回口袋里。殷爱那个傻丫头,有没有平安地回酒店去?张海洋没有给他打电话,也许……也许她已经回去了吧……
这么晚了大家都还没有吃饭,快到住处的时候孙克把车停在路边一个大排档旁边,招呼着同伴们下来,点几个菜,搬一箱啤酒,让他们好好地喝一顿解解乏。刘金火嘻嘻笑着先给孙克倒满一杯:“孙哥你先来。”
孙克笑笑,端起来一饮而尽,用袖子擦擦嘴角,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来交给刘金火:“你们吃吧,我先回去了。”
“孙哥你不吃点啊?”
孙克一边走着一边摆摆手:“我不饿。”
把车开进巷子里,远远看过去,租住的那几间平房黑乎乎一片,没有开着灯。孙克皱皱眉,又自嘲地笑笑,熟门熟路地把车停在老地方,熄了火跳下来,抬手脱了上衣,先走到院子中央的自来水池边把头伸在水龙头底下痛痛快快地冲了一气,站直身子使劲甩甩头,抹掉脸上的水。
转过身,向前走了两步,他突然顿住。
在他住的那间屋门口,有个女人席地而坐着,傻乎乎地抱住膝盖,抬着头看向他。
孙克心里一阵激荡,把手里脱下来的上衣往水池里一扔,向殷爱走过去:“你怎么坐在这里……你,你一直没走?”
殷爱嗫嚅着:“我,我……”
“我不是叫你走的吗?”孙克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生气,“屋里不能呆着吗?坐在地下干什么!”
“门,门关上了。”
“门关上你就走啊!”
“钱包手机……关屋里了……”
“那你关什么门!”
殷爱咬咬嘴唇:“风吹的……我没来及……挡住……”
孙克咬咬牙,把殷爱从地上拎起来,伸手去拿钥匙。手一伸,两个人都有片刻愣怔,和大院里殷爱曾经的家一样,孙克也把钥匙放在窗台上的一只花盆底下。手里紧紧捏着一枚小小的黄铜钥匙,孙克使出很大的劲打开房门,率先跨进屋里,四下里一看,从书桌上拿起殷爱的包,回来塞进她手里,然后拨通张海洋的电话,接通第一句话就是:“你赶紧过来,把人领走。”
用陌生已经不足以形容此刻的孙克,殷爱抱着包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孙克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床边往上头一倒,扯过枕头挡在脸上,四仰八叉地睡起觉来。
殷爱想唤他一声,喉咙里却被什么东西堵住,试了几次都还是颓然地放弃了。就这么傻站着,她舍不得走,又有点不敢走近他,还好屋里没有开灯,她可以在并不明亮的光线里看着他,知道他还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真实地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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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十一章 潮汐是自由跋涉的天际(四) 。。。
吃饱喝足的工人们哼着小调走回住处,刘金火手里拎着给孙克带的两个快餐盒走在最前面,一眼就看见了门口的殷爱。那个漂亮姑娘怎么又来了!她谁啊?孙哥的相好?他诧异地低咳两声,有点好笑地看着殷爱的头飞快地转过来,又不好意思地垂下去。
车在院门边,也就是说孙克已经回来了,那这个姑娘怎么站在房间门口不进去?灯也不开?她和孙哥这是怎么回事?刘金火皱皱眉,他知道孙克是刚从山上下来不久的,眼前的殷爱虽然样子有一点狼狈,不过看起来就是家世良好的那一种类型,她怎么会和孙哥扯上关系?
“小姐,你……呃……来找孙哥?有事吗?”
旁边几个工人也都半是关切半是看热闹地停在院子里,齐刷刷的眼光都盯在殷爱身上。这种情况下的被注视很诡异,殷爱可以在产品宣传会和广告发布会上大方得体地演讲发言,可以这些人的目光里却觉得全身都不得劲,直想向后退让几步,避开眼前的难堪。
“没,没……没什么事……”
“没事的话,那什么,现在快十点了。”
殷爱当然听得出他的话外音,只是……她小心地扭头看了看床的方向,床上的孙克动也不动,一声也没吭。心里的酸涩涌进喉间,殷爱点点头,努力对刘金火露出一个笑容:“那我……就先走了……再见……”
刘金火想出声挽留一下,这一带都是快要拆迁的旧民居,外来流动人口很多,这么晚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单身女性,手里还拎着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皮包,很容易吸引某些人的注意,而且公交车应该也没有了吧,从这里走到能拦到出租车的路上还颇有一段距离,是不是应该送送她。
他想着的时候,殷爱已经走到了院子里,刘金火清清嗓子:“孙哥……”
孙克闭着眼睛,把脸上盖着的枕头拿下来:“你跟她一起出去,帮她拦辆出租,看着她上车了再回来。”
“哎!孙哥,这是给你带的晚饭。”刘金火答应着,放下手里的快餐盒,小跑着追上殷爱。
接到张海洋电话的时候孙克没在屋里,他拎着张海洋那天买了没喝完的二锅头,凌晨两三点钟坐在技校的篮球场边,抽几口烟喝一口酒,独自一个人面对着满天闪烁的星星。
刘金火一溜小跑过来,朝孙克挥挥手里拿着的手机:“孙哥,你电话响半天了,不知道是不是什么急事,我就给你送过来。”孙克接过电话,看看屏幕上未接电话显示的‘张海洋’三个字,心里突然一沉,赶紧回拨过去,没有两秒钟电话就被接通,张海洋焦急地在那一头说道:“小爱在不在你那里。”
孙克一下子从水泥台子上站起来:“她没回去吗?”
“没有。她不在你那儿?什么时候离开的?她一个人走的?”
孙克瞪住刘金火:“走了有……很久了,我让人送她上出租车的,她不应该到现在还没回酒店,她的手机呢,有没有打过?”
刘金火听明白了,在一边点着头低声说道:“我看着她上了车才回来的。”
张海洋点点头:“打了,一开始没人接,现在已经关机,我不知道是她不想接还是没电了。”
孙克一滞:“那……那她会去哪儿?”
殷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到要来这里。
坐在出租车上她脑子里一团乱,几乎两天没有休息好,也没怎么吃饭,虽然感觉不到饿,但眼前一阵阵发花,思路仿佛也不太清晰,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她的孙克还活着。不管他现在变成什么样,还活着,这就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幸福!殷爱又想哭又想笑,突兀地对出租车司机说道想要立刻回宁城。
长途一般不打表,殷爱也没心情讲价,随口答应了司机的价码,然后就窝在后排座里,一阵迷糊一阵晕眩地等待到达目的地。
这个时候高速上的车不多,司机只用了三个小时就开到宁城。付了钱,下车,再打一辆宁城当地的出租车前往位于东南郊的公墓,只是时间还太早,公墓没开门,开车的出租车司机也频频警惕地从后视镜里回望这名脸色苍白身穿白裙披散着一头长发的年轻姑娘。
从四点等到八点墓园开放,殷爱第一个走进大门,她在传达室旁边的商店里买了一小瓶红漆、一枝毛笔和一瓶矿泉水,一边向上头走,一边拧开矿泉水瓶的盖子,先喝两口解解渴,再把毛笔插进去泡。等走到孙克的墓前时,笔头也泡软了,这时候蘸上红漆,蹲跪着,把墓碑上的“孙克”这两个字描成红色。
殷爱描得非常小心,这两个笔划很简单的字她描了很久,唯恐自己手抖了把红漆描出界外,弄得笔迹有粗有细影响美观。
她不是很懂这些老规矩,不过她知道人活着的时候预先买好的墓穴上都是用红漆写名字,只有在过世之后才会把颜色改成黑色。孙克还活着,他的名字应该是红色,象他的青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