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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元呆呆望着烛火,心头那本来深深藏着的莫名其妙的骄傲被一阵阵地刺着,令他分外地难受。他本来从没觉得自己应该自卑或是骄傲,可是到了今天,这种巨大的应该自卑的感觉,却反而滋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应该骄傲的反抗。而且这种骄傲感,似乎跟他天生就更能结合得好似的,完完全全地吞噬了他。一时间,他甚至都觉得,即使是姬黑臀和魏颉,也不过是可怜自己才来帮自己,而且不过是用自己来满足他们居高临下的施舍之心。
屈元慢慢地想着,终于,一个念头到了他的脑海。接下来的许多日夜,他都在尽力苦练,从来没有觉得武功这样有用过。从来以来,他都是觉得学武用处太小,因为武功再高只能卫一二人,而学文却可以一计而力敌万人。可是现在,他却发现,如果自己没有显赫的地位,想学那些文臣去发话指挥别人,只会根本无人听从,那可还真是完完全全一点用都没有。如果连自己都保护不了,镇不住别人,那还谈什么去指挥别人?
他近乎偏执地傻练着,似乎真的要在这十来天内,就把所有的人都打败,以为自己赢得自尊。众师兄见他如此,越发嘲笑起来。但屈元却是充耳不闻,只是冷眼观察各人的武功强弱,出招发招之形神。姬黑臀和魏颉晚上来看他,他总是请问其中四招,一遍遍地练。二人不知其用意,都甚是莫名其妙。
等到了月末比试之期,屈元冷眼一望,见师父依然没来,心头那股厌恶感自是更深了一层。大师兄给众人排对比试,因为屈元年纪实在太小,又是新来,也就没有给他分派什么对手。屈元忽道:“大师兄,我也想来比试。”那大师兄一怔,道:“你……”
屈元又道:“我真的很想比试。”大师兄见他甚是迫切,也就答应了下来,给他分配了一个十五岁的小师兄。屈元道:“我想跟那陈师兄比。”说着一指。大师兄很是奇怪,忽道:“你今天是怎么了?”屈元道:“跟着大的学的快。”大师兄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下来。
过了一气,众人开始比试。那陈师兄自己先有对手,比完之后,听说自己居然还要带这小小师弟耍耍,大是不乐,便只懒洋洋摆开架式,让屈元进招。众人也是纷纷起哄,都要来看热闹。一人笑道:“陈老四,你欺负他最多,小心他来报复。”陈师兄大笑道:“我好怕啊!”众人哈哈大笑。屈元象模象样地来了个起手式,一拳击在他手臂上。
那陈师兄笑道:“不错,不错。”便要回身扫他一腿,正是屈元这几天苦苦观察所见的四招之一。屈元立刻便使出吃奶的力气,用那苦练了许久、几乎已是本能的一招,抢先踢中了他腿弯麻|穴。陈师兄全然不防,竟真的被他踢中,失去平衡摔倒。
众人都吃了一惊,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那陈师兄自己也莫名其妙,重又站起来,道:“岂有此理!再来再来!”屈元道:“好,再来。”说着又是一模一样地袭去。陈师兄这一下却是马步端稳,双臂反伸,要来拿他手腕,乃是那四种反应中的第三种。屈元这几招的回应练得死熟,立刻又是抢先半丝,袭中了他臂上麻|穴。陈师兄右臂一颤,脸上一红,正要抢身过来,屈元已自退回。众人哈哈大笑中,已有人道:“陈老四,怪不得他要挑你。”
陈老四老羞成怒,猛地蹲下,厉声道:“再来!”那发话之人见他发火,吃了一惊,不再说话。屈元冷冷道:“不用了。我已决定退出公孙门了。”众人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陈老四怒道:“你耍我?”屈元忽然大声回道:“什么耍你?你们耍我还不够么?”
他自从进门以来,从未大声说过话,这次突然发此巨声,竟然震得人人耳中发麻。一时间,人人都是吃惊不已:“这小子怎么嗓门这么大?”远处之人听到这边不对,也都闻声而来。屈元冷笑道:“你们不是觉得,我根本不配在这里么?你们不是看不起我么?你们不是觉得,跟我一起同门,会让你们掉价么?好!我现在就走!大家都是清静!”说着转身就走。
那陈老四猛然窜出,一把就要将他胸口衣服抓起,吼道:“比完三局再走!”却是那四招中的第二招。屈元衣服忽然松开,身形一闪,已偏在斜后边。陈老四这一下不但抓空,反而被屈元顺势一个反推,扑地一下,竟跌了个狗吃屎;其先前用力过大之下,下颌都跌脱了臼,一时间居然还爬不起来。众人见屈元就象是全不费力一样,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这小子竟然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人?”屈元哈哈笑道:“三局已完。从此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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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碧血痴心 第 九 回 天书无字人不寐(一)
第九回天书无字人不寐
屈元昂首挺胸朝门外走去,只觉这十几天来的郁闷,都已被这三下出奇不意的偷袭给一扫而光,心头说不出的畅快。但正在这时,一条人影忽然纵在了他面前,却正是那一直都没怎么露面的师父司天仪。只听他愠言道:“你为什么要走?”
屈元见师父居然这么快就赶到了场中,不免有些害怕。但他想起这师父只管收钱,全然不管自己等人,不但什么都学不到,还任凭自己受人欺负,心头不禁又是大愤,大声道:“因为我觉得,你根本不是一个好师父!”司天仪道:“这话怎么讲?”屈元喊道:“普天之下,有你这样一人收七八十个弟子的么?你们教的不认真教,学的不认真学,根本就是互相利用,共同吹嘘这块招牌!论起用心教用心学,你根本就不如我爹!我又何必要来你们这里?”
司天仪面色一变,慢慢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然已是可称得上是处心积虑了。不过呢,打赢一个人就走,未免容易让人以为,你本事已经在我们门上了。为了避免这误解,你还是把我们每个人都打败再走,那样比较妥当。”屈元吃了一惊,心头害怕,道:“我赢的不过是陈老四一个人,人人都知道是我挑中他的,又怎么会误会?”
司天仪目光闪动,忽然哈哈大笑,道:“好,好!既然是你挑中他的,那么现在你还是挑他,再来好好比三场。你放心,我在旁边看着,决不致会有重伤。”不料那陈老四第一第二次败后,还都以为是自己不小心;但第三次依然再败,却已是当真起畏惧心,真疑心起屈元有什么古怪本事来。他畏缩道:“师父……”司天仪冷冷看着他,气得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忽道:“他不愿留在门中跟你们为伍,我还以为他是说大话,现在看来,可还真是不错!”
正在这时,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怎么吵成这样啊?你们怎么回事?都不肯让我闭关清静清静?”司天仪忽然一下拜倒在地,口称:“师父,您怎么出来了?”整个院落中更是齐刷刷拜倒了一大片,都是口称“师祖吉祥”。
屈元回头一看,见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不知何时已立在场中,虽然老态龙钟,每一动都甚慢,但偶一转眼,却隐隐约约现出神光,让人不知不觉中生出莫名其妙地敬畏来。显然,这就是公孙门中的最大招牌,公孙老人公孙贤。
屈元不知怎的,竟然直觉就觉得这位老人会更加理解自己的心情。同时,他乃是极尊重老人的,便不认识的老人,也执礼甚恭,是以虽然现在自己已是要出此门,但也还是勉强跟着众人拜了一拜。公孙贤挥手叫众人起来,摇了摇头,叹道:“徒孙们真是越来越多啦。”
司天仪甚是尴尬,道:“徒儿未能免于世俗名利,请师父责罚。”公孙贤叹了口气,道:“有你们接触凡俗,我也才能清静。为师自也不能太怪你们。刚刚这是怎么回事?”司天仪凑上前去,将刚刚的事情说了一遍,道:“师父,徒儿虽有缺失,但此子也确实太狂妄了些。他虽然根骨不错,但若不好好教训教训,心性不知收敛,日后必难成大器。”
公孙贤点了点头,对屈元道:“娃娃,你可听到你师父说的话了?”话声甚是慈祥。屈元也莫名其妙地老实了许多,垂头丧气道:“听到了。”公孙贤微笑道:“你这娃娃小小年纪,却竟然如此骄傲,敢说我门太衰。嘿嘿,老夫活了六七十岁,倒还真是没有见过。”
屈元面红耳赤,道:“我……我……是无知者无畏,我太狂妄了。”公孙贤笑了一笑,道:“不过也好,也让我这几个自以为不得了的徒儿们知道知道,这世上不买他们帐的人,还多的是。只是对你自己来说,这事却实在不是好事。”屈元垂头道:“是。”
公孙贤拉他到身边,仔细看了几看,慢慢道:“你想要离开,说我门中都只是在吃招牌,确实是一语中的。不过现在若是老夫认错,亲自来教你,而且一定尽心教,你可愿意还留在我门中?”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是大吃一惊,屈元更是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公孙贤笑道:“娃娃,难道老夫亲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你认错,你都不肯接受么?”
屈元急忙跪在地上,磕头道:“徒孙知错,徒孙不知天高地厚,以后再也不敢了。”公孙贤哈哈大笑,将他拉了起来,对司天仪道:“他还自称徒孙,那是还是愿意待在你门下了。”屈元大吃一惊,心头大悔,忙道:“师……师……太师父,我……”司天仪也道:“师父,他已跟徒儿如此破脸,徒儿怕他一时转不过弯来,影响练功。不如就让他拜师弟为师如何?”
公孙贤端正脸色,道:“这个我会考虑。元儿,你跟我来。天仪,你监督他们继续比武。”说着一拉屈元,一老一小慢慢步入后殿。后面众人都是恭送。
屈元进了后殿之门,心头甚是忐忑不安,一见公孙贤回转身来望着自己,便急忙又道:“徒孙知错,徒孙知错。”公孙贤微笑道:“知错知错,知什么错?”屈元脸上一红,道:“徒孙不该如此狂妄,不知天高地厚。以后再也不敢了。”公孙贤笑道:“如果不是你这样,你能惊动我教你吗?”屈元一怔,答不出来。
公孙贤叹了口气,道:“你确实狂妄了些,但却跟其他徒儿们的狂妄不同。他们狂妄,是狂妄在他们以为他们不需学东西。而你,却是狂在拼命只要学最好的,而且居然敢直接就嚷出来。唉,这几十年来,我门中已经很少有这样大的狂妄啦。”屈元不敢答话。公孙贤笑道:“怎么你一进来,就成锯嘴葫芦了?你师父不喜欢你那狂妄劲,太师父却恰恰相反。”
屈元更是窘迫,道:“徒儿本来……本来……也不狂的,只是近来心情实在是太过郁闷。徒儿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公孙贤摇头道:“太师父不是在责备你,是在夸奖你。你这份狂妄和骄傲似乎源自天生,无可摧折,既极是难得,但也甚是危险。若能引导得当,必然能够助你奋发向上,永不言弃。但若误入歧途,却也能令你后悔莫及,遗憾终生。你师父现在虽然重名利了些,见事不如以前明,但他说你那狂妄需要压制压制,却还是说对了的。”
屈元低头道:“是。”公孙贤道:“你虽然基础很差,但居然能自行其是,三次打败一个比你其实强很多的师兄,足见你很有些眼光,很有些办法……嗯,还很有些鬼运气。老夫很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