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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敏看到父亲走远了,仍然舍不得收回目光。
这一切,都落在了皇后王灵儿的眼里,她诧异地看了看贺景思的背影,又看看出神的贺敏,微微皱起了眉头……
第11卷 第161节:一(1)
》
一
凋花阁。
贺敏仰头看那红漆斑落的檐梁上,这三个黝黑的字,散着无尽的冷意直入心底,她想起那天,在锦德宫外仰望明豁的天空,想着她的孩子们,心里还曾充满了希望,可是,如今,当她走向这枯叶满地、秋风呜咽的凋花阁时,那些明媚的希望一点点收敛了光芒,如同这风里游离的落叶,再也找不到安靠了。
匡胤……
贺敏轻轻叹息了一声,时至今日,她仍如往昔般习惯性地,喜欢在心底呼唤他的名字,可是,自古薄情是帝王,想那张昭仪,因赵匡胤的宠爱而飞扬跋扈、骄纵至极,死了,自始至终,宠她爱她的皇上却没落一滴眼泪,甚至连怜惜的眼神都不曾给她……“我的皇后”,他现在在意的,也只是王灵儿吧……
“姐姐……”
这时,宋贵人拉拉她的手,轻轻唤她。
贺敏转头看宋贵人,她莹莹的泪眼闪着无限的凄苦:“我们在这里,怕是再也出不去了……”
“……与其出去危机重重,不如在这里清闲自在,我们姐妹相依为命,死了,也不孤单。”贺敏抬起袖子为她擦擦流落的泪水,宽慰她,却看到她涌出更多的泪水,“姐姐,我不是怕这冷宫的艰苦,想到家中无依无靠的弟妹,我这心里……”
贺敏默默地拉着宋贵人的手,推开了凋花阁沉重的木门。
“皇上!皇上!”
她们刚推开门,还没定下神儿来,就听到一声声急切惊喜的呼唤声扑面而来,一抬头,就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忘乎所以地扑了上来,扑到离她们近在咫尺的地方,看清并不是她等的人,就猛然收住了脚步,失意落寞瞬息间替代了脸上的喜悦。
“嘻嘻,媚娘,皇上才不会理你呢,你别再痴心妄想了,过来!给娘娘我捶捶背!捶得娘娘我舒坦了,明儿个衰家求皇上过来看看你!”
贺敏和宋贵人闻声望去,只见光线阴暗的墙角里,另一个满脸污垢的女人傻笑着望着她们。
“捶你个鬼!死玉妃,你才痴心妄想呢,想当皇后想疯了!”媚娘恶狠狠地转过身去,指着玉妃破口大骂。
“疯了也比你哭瞎了眼睛好!”玉妃嘻嘻嘻哈哈地笑着,拿起地上一根稻草插在了头上,转动着脖子搔首弄姿,显出自无陶醉的样子,“以我这千娇百媚的模样,不愁皇上不喜欢,立我当皇后是迟早的事,可恨的王灵儿,早晚有一天,我让你吃屎喝尿!”
……
贺敏和宋贵人面面相觑,这两个妃子,一个睁眼瞎,一个疯癫,她们都曾是如花似玉的可人儿吧,再环视这破烂不堪、蛛网密结的地方,贺敏和宋贵人都不由地打冷颤,这真是名副其实的凋花之地啊!
屋里又腥又臭,陈腐霉烂的味道让人窒息。
第11卷 第162节: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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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敏拉着宋贵人又走了出来,却听到背后那个疯玉妃冲她们怒喝了一声:“新来的!没规矩!还不过来给衰家请安!”
贺敏她们一点儿都不觉得好笑,沉重的绝望层层压迫上来,她们顺着凋花阁前的荒园草径无言地往前走,只觉得阵阵秋风刀锋般割在身上。
“妹妹,谢谢你,只是,姐姐连累你了……可是,你怎么知道那酒里有毒?”贺敏看着瑟缩的宋贵人,又疼惜又感激又歉疚,忽然间想起这一头来,忍不住问她。
“姐姐刚来宫里,大概还没领教过王皇后的厉害,宫里不知有多少姐妹都被她暗中祸害了,这些姐妹,有的是见过皇上了的,有的,只是被她碰见,觉得人家长得美艳对她有威胁,她就会千方百计、不露痕迹、心狠手辣地杀死她们……我不过是偶尔被王皇后碰见一回,就被她惦记上了,听她突然宴请,我就觉得不是好事,席间,咱们本来喝的是一壶酒,偏偏中途王皇后用另一壶酒里的酒来敬张昭仪和陆太医,我当时看见陆太医接酒时,面色沉痛却又极力掩饰,再听见他喝完酒后,跪在地上求王皇后善待他的家人,心里就猜出八九分了,她借刀杀人!而要替罪的人,当然就是你这外来人了……果然,王皇后就敬你,当她看到你要喝时,她那殷切又得意的神气让我气极了,我就……”宋贵人娓娓道来。
贺敏握紧了宋贵人的手,满心感激。在这人心叵测的后宫里,无是生非、落进下石的人很多,能像宋贵人这样心地善良、舍己为人的太少太少了,虽然她贺敏此前遭遇了种种不幸,但这一刻,看着脸面红肿的宋贵人,觉得她也是幸运。
“妹妹刚才说家中还有弟妹?”贺敏小心翼翼地问她:“难道家中没有老人照看?”
“……姐姐,家父宋延渥也曾是朝中重臣,可是,皇后王灵儿怕我引起皇上注意,更怕我父亲功成名就、权势超过她的父兄,就处心积虑指使她的父兄排挤家父,致使家父被皇上派往边陲戍守,家里无人照料,又时时要受王家党羽的欺辱,我娘积郁成疾,去年逝了……”说着,宋贵人痛哭起来,纤瘦的身子抑制不住瑟瑟发抖。
亲小人,远贤臣……赵匡胤,难道他忘了当初父亲赵弘殷被刘知远降职杖责时的屈辱了吗?明君难求,难道他也和刘知远一样,阻塞视听,任意妄为?他说过的,他要做英明的皇帝,救苦救难的君王,可是,为什么到现在,她耳闻目睹的,都是如此不堪的事情?
“皇上他……怎会如此昏庸无道?”贺敏看着身边一地荒草,只觉得心也荒芜去了……
“姐姐,皇上不失为一代明君,大宋现在百业待兴,举国上下一片祥和,苛捐杂税相比历朝历代减轻了许多,百姓们安居乐业,少有流离战乱之苦……只是,皇亲国戚弄权再所难免……”宋贵人急急地说,贺敏看到她目光中闪烁的仰慕之情,贺敏知道,那是爱慕的辉光。
第11卷 第163节: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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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如果王氏一族这样下去,大宋堪忧……”贺敏喃喃道。
“姐姐是后蜀王妃,怎么也这样关心大宋的安危?”宋贵人好感地看着她,问。
“只是有感而发罢了。”贺敏柔柔一笑,回头看了看凋花阁里正在一起胡搅蛮缠的玉妃和媚娘,不由自嘲,如今,她不过是这冷宫里的落魄之人,自顾不暇,还有什么能力去管别的事呢?赵匡胤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与她促膝长谈,认真倾听她的心声了……
贺敏轻叹了一声,转过头来,凝视宋贵人,说:“妹妹别灰心,姐姐会诚心为你祈愿,相信有朝一日妹妹一定会扬眉吐气、家业兴昌。”
“多谢姐姐吉言……”一抹苍白的笑意浮上宋贵人的唇角,她们四目相对,双手紧握,虽然哀伤痛苦,却彼此默默激励、灵犀相通。
“对了,姐姐,妹妹有一事不明,姐姐不是身怀有孕的么?怎么行动起来那样灵便敏捷?是不是后蜀的女子人人身怀绝技、不同凡响?”宋贵人忽然想起这件事来了,急急地问过来。
“呵……妹妹不知,姐姐哪里身怀有孕,不过是王灵儿的诬陷罢了,至于说身怀绝技,真是一言难尽,不提也罢。”贺敏长长地吐了一口胸中的闷气,拉着宋贵人的手默默踏着荒草落叶信步前行,眼所见处,衰草枯杨、残花败柳,生机全无,可是,她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这是冷宫,在这锦秀华美的皇宫里,冷宫是如同地狱的地方。
前来送膳食的宫女满脸嫌恶,喂狗般把盛着残羹剩饭的盆碗一扔,就皱着眉头头也不回地走了;夜里没有御寒的被子,只有满地狼藉的稻草。饥肠辘辘的贺敏和宋贵人抱成一团,用体温互相取暖,还是冻得死去活来,每个寒冷的夜里,贺敏都眼睁睁坐在黑暗里,一遍遍回忆往事,这苦不堪言的境遇,常常让她对所有过往充满怀疑,有时,她甚至怀疑,她其实早就死了,正在地狱里倍受煎熬,只等着投胎转世了。
玉妃和媚娘早已经自暴自弃,她们有时互相攻击,有时又合起来找贺敏和宋贵人的麻烦,胡搅蛮缠,让人烦不胜数。贺敏和宋贵人却又不能和她们理论,她们就越发变本加厉起来,抢饭、不让睡觉……花样百出,特别是玉妃,疯起来如同捅了马蜂窝般,粘在人身上让人难以挣脱,偏偏她又丧心病狂,常常大打出手,抓住宋贵人的头发劈头盖脸地又抓又挠又打又掐,贺敏总得费尽力气把玉妃从宋贵人身上拽下来,恨不得把玉妃揍一顿,可是,再看玉妃,她不是蹲在那里抱着脑袋,就是缩在墙角里哭天抹泪,那可怜兮兮的模样,让贺敏又不能狠狠地教训她,只能抱着宋贵人悲天悯人,窝囊得胸闷气短。
难道,她就这样,在这冷宫里度日如年?就这样,慢慢变成另一个玉妃或媚娘?让王灵儿称心如意、继续为虎作伥?这些问题不停地回旋在贺敏的脑海里,无时不在地折磨着她。
第11卷 第164节: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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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寒夜,宋贵人在贺敏怀里睡着了,一滴残泪挂在宋贵人可怜的小脸上,让贺敏看了心酸。
坐了很久,贺敏的胳膊又酸又胀,就慢慢抽出胳膊,轻轻把宋贵人放倒在稻草上,又脱下外衣来盖在她的身上,探头看看隔壁,玉妃和媚娘睡得很熟,她们好象已经习惯了这样艰苦的生活,说睡就能睡。
屋里很闷,贺敏抱着胳膊走出凋花阁。
夜风很冷,冻得贺敏连连打了两个寒战,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觉得昏沉的神智清醒了些,月色很好,皎洁的月光照着这荒凉的冷宫,竟然把白天里的颓败萧瑟掩藏了起来,朦朦胧胧地添了许多美感。
贺敏平复着烦乱的情绪,她顺着园中小径茫无头绪地往前走,这冷宫里,一定屈死过不少貌美如花的女子,也曾有很多关于鬼魂的传闻让人心惊胆战,但此时的她,濒临绝境,胆子竟然大得出奇,独自一人走在这月夜荒园里,竟然没有一丝胆怯。
这片园子布局巧妙、别出心裁,楼台亭阁的雕琢设置都匠心独具,如果不是长年疏于打理,这里的景致一定赏心悦目。这荒园就像关在这里的女人们,曾经都是风华正茂、国色天香的妙龄女子,只是因为没人顾念、缺衣少食,一天天就荒废掉了……
贺敏触景生情,一边默想,一边穿亭绕阁,乱走一通,就在她走到一处亭子时,发现这里和蜀宫里的栖凤台景致很是相似。
贺敏恍惚地站定在亭子中间,四下打量,更加觉得故地重游,如在梦中。
一阵夜风吹来,贺敏又打了两个寒战,再这么冷下去,她会被冻死的,得想办法活动活动腿脚。这么想着,贺敏就舒展起四肢开始跳舞。
月光温柔地陪伴着贺敏,她在随心所欲地舞动中,记忆从她习舞的岁月开始,一路细细地辗过来,带着梦幻与疼痛激发她疯狂的舞动。体力的消耗极大的缓解了贺敏内心的焦灼,想着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