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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帘
他还记得他们初见时的情景。
小太监引着他一路走进宗阳宫的内院,一向喜爱逍遥的他跟在后面,东看看、西瞧瞧。那时他还不算老,是的,不算老这个词用得贴切。那年他二十八岁,实在已称不上年轻,可未到而立之年,也谈不上有了年纪。父亲和两个兄长虽在朝为官,但自己从小喜好冶游结交五湖四海的朋友,这规规矩矩、有模有样的走入皇宫还真是平生头一遭。
宗阳宫地处大内以南,最早是丞相秦桧的宅邸。秦桧死后皇家收了这座府邸,改建为皇宫,初名德寿宫。本朝宗祖多居住于此安度晚年。而一百年来几经变革,到了他迈入这座宫苑的时候,这里不但改了名字,规模消减了一半,连用途都做了改观。这一年是宋度宗咸淳四年,皇帝不再居住于此,而是住进来一群侍奉皇族的道士。这里的一切已经大异于从前了。
然而他今日来到这里,并不是来见什么德高望重的道长的。若说道士僧人,他十几年来结交不少,虽然不似这宫禁之内有着皇家威望做庇佑,但修行道行在他看来却更胜一筹。越是亲近山水的人越懂得生命的真谛,他从心底里多少看不起这些食用朱门酒肉的假道士。
看看想想,不多时已经来到内院。他本以为太监会引他进入一间金碧辉煌的大殿,店内炫目的装饰会闪得他难以睁目。他正盘算着一定不要抬头,走进大殿按照父亲预先嘱咐好的一套说辞倒头就拜。谁承想那太监领着他只是从大殿门口打了个回转,还未待他看清楚里面是什么景象就将他引入一间小许多的小阁。他内心充满疑惑,嘴上又不便多问。等走到阁外,那太监转身示意他稍等片刻,他听到他走进阁内道:“启禀太后娘娘,新召内侍琴师汪元量到。正在阁外候旨。”
他端正了姿势站在阁外,心里好奇着却不敢向里瞧。只听得一个年长妇人的声音道:“那就快请进来吧!”
声音温和慈暖,融化了他对皇宫深处的那份排斥与寒意。
太监应了声“是”,立即回转身来到阁外,见了正在毕恭毕敬等候的他道:“太后娘娘宣你进去,初来乍到,说话要小心。”
太监使了个眼色,他会意的点点头。整了整衣襟,他躬身走入小阁,头也不敢抬。隐隐约约似乎面前一道珠帘,有人端坐在正中央。屋子里飘着瑞脑香,身畔的香炉袅袅的升腾着细白的烟,妖妖娆娆的好似岁月的绵长,却在空中忽然间就消匿了踪影。
他双膝点地,俯身跪拜,口中道:“微臣汪元量叩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又是那温和慈暖的声音,像家中的老祖母,暖着心窝。
汪元量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站在原处,依然是头也不敢抬,只竖着一双耳朵仔细的听着,谨慎的捕捉着屋内任何可以飘进耳轮的声响。他听见珠帘那畔不远处传来慈祥的笑声,紧接着又听见那温暖的声音: “汪琴师是第一次来行在吧?”
他低着头小心翼翼的道:“微臣初蒙圣恩,恐有不懂礼数之处,请太后娘娘责罚。”
他想太后问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指出他是头一遭进宫,势必是自己的举止不合宫中礼法,犯了太后的忌讳。临出门前父亲再三叮嘱自己小心谨慎,不想还是被看出了破绽。而自己的安危与荣辱关系着一家上下,向来逍遥于山水间的他此时也不由得心中紧张起来。
他又听见了和蔼的笑声。
“哀家是看你一副惶恐的样子,仿佛做错了事一般。料想你是第一次来宫里。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哀家这里不比圣上面前,求的是清静寡淡,山水自然。你第一次来不谙这里的氛围,也没什么。长了就明白了。”
他听到这里,心放下了许多。但依然俯身低头,双手绷直放在两边。
“汪琴师不必拘谨。来呀,给先生看坐。”太后道。
立刻有小太监过来为他搬过椅子,他俯身道谢,小心的坐下。这一坐下来,身子偏低,眼睛就不经意间抬了起来。这一抬才发现,原来太后并非独自坐在珠帘那侧,在她身旁还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是谁?
“这是王昭仪。”
太后仿佛看出了他一瞬间的困惑,笑道。他迅速的捕捉了那女子的体态神韵,清瘦的模样,一身青瓷色的裙衫,神色极安静,太后介绍她时,她向他微微颔首,他似乎见她隐约的一笑。
“王昭仪常陪我读书听琴,我可是一日都离不开她。”
“微臣进宫之前曾听闻太后娘娘身边有德才兼备的宫妃陪伴,太后娘娘乃有福之人。”
“什么有福之人,不过是打发清闲日子罢了。”太后听了笑道。“如今皇上亲政,又有贾丞相辅佐,哀家在深宫也安心了。只是长日清苦,宫里头的女人们也时常清闷,不如大家聚聚相互慰藉。”
他沉默,不敢多话。
“我听说你极擅长诗词之道,又精通音律,就将你请进来。其实哀家也不懂,好在王昭仪也是精通词曲之道的。你别笑话哀家,若是不小心说了什么粗浅的见解,你不要往心里去。”
他听罢立刻起身道:“微臣一介草民,有幸得太后娘娘赏识,不敢僭越。太后娘娘博学多才、母仪天下,是本朝典范。”
“哀家惭愧了,哪里称得上本朝典范,不过是当年杨太后看重我性情沉稳,才选我为先皇的皇后。你别拘谨了,快坐吧!”
他恭敬的坐下,心里想着所听到的关于太后的一些传闻。谢道清,前任右丞相谢深甫的孙女。当年杨太后之所以能成为太后,谢深甫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用人当然要用自己人,在深宫之内选一个接班人自然要信得过靠得住的。杨太后执意要在谢家选后,而彼时谢家尚未出阁的女儿只有谢道清。于是她自然而然的入宫,等待安排给她的政治命运。谢太后生来是丑女,没有半点江南女子的细白柔婉。但她性子好,入宫时又遇到吉兆,凭着功臣之后的身份自然占得头筹。然而,她赢了地位却输了人生。她从未得到过皇帝的宠幸,她是嫁给了皇宫的女人。一生无子嗣,守着昏灯寂寞度日。
他坐在珠帘外,默默地想着这些,默默地听着谢太后慈祥温暖的声音,心中淡淡的升起一种凄然。他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谢太后身旁的王昭仪,她容貌姣好,位列九嫔之首。每日的功课却只是陪伴垂垂老矣的太后,用琴声参半寂寞打发青春,而她又赢得了什么呢?
“今后你可与王昭仪多多切磋。你可别小瞧了她,她可是本朝宫内数一数二的才女。就算是在民间,那侯门相府的小姐也未必比得上她呢!”
恍惚的思绪被谢太后的声音打断,他慌忙起身向王昭仪一拜,道:“微臣不敢。烦请昭仪多多指点赐教。”
他低着头,听见柔和温婉的声音对他道:“汪先生客气了。您是大家,还要向您请学。”
“你们俩就别自谦了,都是才学之人。今后词曲歌赋之事就由你们两人操办,哀家就享个乐子。”
王昭仪听罢也站起身来,两人俯身领命。他隔着这层珠帘看向她,屋子太小,她离他并不远。阁外的阳光将珠帘耀出华彩,星星点点的光铺洒在她的面颊上,使她莹白的面色更显靓丽。有风夹着荷香拂过珠帘,一荡一晃,摇摇的令他些微头晕。但在那一瞬间他看到精致纤细的美好,像什么神妙的力量攫取了他逍遥不羁的心,在那晶莹剔透的一摇一荡间悄悄改变了他。
只是那么一瞬,只是那一道珠帘。
作者有话要说:
、深宫
从此收了闲云野鹤的心,专职做了宫廷御用的琴师。他每日的工作是陪伴谢太后和王昭仪,偶尔皇上也会招呼他过去度曲演奏。谢太后将大部分时间耽搁在宗阳宫里诵经祷读,她是个和善且清心寡欲的女人。当年丈夫宋理宗在世的时候,本不想立她为后。那时理宗宠爱贾氏,若不是杨太后执意不肯,她也不过是一个寂寂无名的宫人罢了。而做了皇后,理宗仍然将一颗心都放在了贾贵妃身上,直到贾贵妃死了,又来了个阎贵妃,皇帝的心总是落不到她身上。但谢道清就凭着这份寡淡,硬是不声不响的守了半辈子的活寡,不但赢得了婆母杨太后的赏识,竟然也得到了丈夫理宗皇帝的敬畏。她母仪天下的典范果然是本朝天下无双。
有时候他想起这些,想想这深宫大内里默默消耗青春的女人,又想起历朝历代的宫怨诗,总难免替她们暗暗叹息。尤其对于他来说,从小就是个不惯拘束,喜好至情至性、游荡山水之人,那些清冷寂寞的,被岁月慢慢磨碎的人生更是透着难言的惨淡。
说来自己也不信,二十八岁了,竟然还未娶亲成家。早年爱慕过的也不是没有过,比如说家中的歌妓墨痕,或是醉香楼里那爱吹箫的小画仙,她们都曾与自己有过那种缠绵悱恻的痴怀。有时他将自己比作本朝大词人晏几道,家里红香软玉围绕着,也会唱“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有时他又觉得自己像秦少游,与有才艺的女子牵绊流连,也会唱“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他是家中第三子,从小父亲对儿孙的期望都给了大哥二哥,他们也都是本本分分的按照父亲的期望去做的。只是到了他,生出这无常的叛逆,诗书曲赋虽没有不通的,却对士大夫的修身齐家治国没有半点兴趣。他的生活里除了佛道就是歌女,家里人很少抓得住他的影子,渐渐地也拿他没个办法。
但他还是出了名,他精湛的琴艺传进了天子的耳朵。皇帝要做孝子,虽然他不是太后亲生,但给太后找个乐子以博得孝名还是必要的。于是他召汪元量入宫,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拘束。
好在太后是个不挑剔的人,更难得的是她虽然不懂但有自知之明。果然如她自己所说的,对诗词曲赋并不在行,这些风花雪月的技艺于她来讲都不过是消闲解闷的玩物罢了。她只是太寂寞了,期望用美丽的词句和曼妙的琴音擦拭她内心里孤独的污渍,一点一点的,就像在污垢上涂一层白粉。她身边离不开王昭仪,这个年轻貌美才华横溢的女子让她看到了自己不可追忆的青春,她们有着共同点,都是深宫里寂寞寡淡的女人。
王昭仪不是宋度宗的宠妃,这一点连他都看到了。
又或许她来到深宫并不是专职的侍妾,他也会暗暗这样想。宫廷中向来有妃嫔和女官,各司其职。但界限又并不分外明朗,如果皇帝恰巧爱上了某个女官,难道不能够得到她的身体吗?皇宫里的女人都是皇帝的所有,无论这一生是否奉献过自己的童贞,都不过是一回事情。
想到这,他又开始在心里泛着文人式多愁善感的心酸。他不但知晓她是个不得宠的嫔妃,他亦知晓,她的丈夫是一个低能儿。
当然这种低能并非生理上的,恰恰相反,他的生理反应胜过列祖列宗。此时最得宠的是胡贵嫔,但他依然极爱俞修容,宫苑内各种宴饮每天上演,他是个极会享乐的皇帝。在汪元量入宫之前,他总要听到家中父兄关于朝廷局势的议论,永远是愤怒叹气伴着摇头。而他入宫后,再见不到父兄那紧蹙的眉头,他自己的眉头倒是皱起来了。
宋度宗赵禥并非宋理宗的儿子,而是从宗室选来的。赵禥是侍妾所生,当年母亲颇受正室的欺负,得知她怀孕后下了毒要她死。谁料母子命大,没有被毒药毒死,赵禥安然的出生了。然而药性却残留在体内,导致他头脑愚笨,体质孱弱,性格懦弱。宋理宗曾亲自教导他,结果却差点将自己气死。
可赵禥还是做了皇帝,但做了皇帝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