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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赵禥还是做了皇帝,但做了皇帝却并不做皇帝该做的事。所有朝政都把持在丞相贾似道手中,赵禥在他面前就像一个受气的奴仆,贾似道稍稍变变脸色,他便胆战心寒,手足无措。汪元量亲自看到这一切时,方才理解父兄那蹙紧的双眉中掩藏的心酸。
但他毕竟是与他们不同的,他们在朝为官,有协助天子的责任。而自己只是一名宫廷御用琴师,任务只是陪伴太后消闲解闷。他只是看到了一些事情而已,而连父兄都无能为力的事情,他又能怎样呢?
作者有话要说:
、玉龙道院
谢太后嘱咐他多多与王昭仪切磋技艺,但他们之间能说得上话的时候到底是有限的。
大部分时间两人陪侍谢太后左右,太后喜欢听什么他们就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什么。太后想要看他们写诗,两人就研墨提笔一人一首,说的无非是四时季候的应景话,除却韵脚方正,用词典丽,连自己都摸不清究竟在咿咿呀呀些什么。但太后也不想听那么些引经据典深奥的话,不过都是解闷的,有人在便好了。
日子久了他注意到王昭仪也有关系较近的姐妹,与她最熟络的是张婕妤。张婕妤是个相貌平平的宫人,但心中却颇有诗书,在皇宫中与王昭仪同样过着寡淡的日子。后妃们多以美色称响后宫,但宫廷里也需要风雅的点缀。王昭仪与张婕妤便是这一类不多见于前朝的特殊人,她们虽没有皇帝特别的宠幸,但才学却赢得了宫中上下的尊敬。
汪元量有时想,这就是她们所赢得的补偿吧。
转年的盛夏,谢太后在寿宴上多吃了不消化的食物,病了几日。谢太后向来有最精致的生活,她六十年的生涯里几乎是没有过任何波折的。这一日是她的大寿,皇帝率领皇后宫妃齐齐的前来拜贺,文武百官献上礼品,称赞她母仪天下的贤德。汪元量自然是这盛大寿宴的重头戏,他奉命度曲填词,连写贺寿诗若干首,忙忙碌碌的折腾了几天。忽然间他似乎发现这一切热闹之中似乎缺少了什么,但无暇的繁忙却使他因头晕而看不清那缺失的角落。直到有一天,他好不容易有一点闲暇,在御花园的荷花池畔独自踱着步子享享清闲,荷塘中碧绿的荷叶铺开一层又一层饱满润泽的圆片,夕阳中的晚风吹动着这些荷叶一摇一荡,宛如宗阳宫内小阁间里的珠帘。他忽然间想起了什么,翠光碧影间影影绰绰闪现出莲红色,他顺着那色泽移动目光,一环纤瘦的人影站在荷叶田田间,远远望去,宛如亭亭玉立的荷花,自顾自的欣赏这份恬淡。
荷叶一摇一荡,使他眼前略略泛着眩晕。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将荷花幻化了人形。直到他确信那不是花,而是站立在荷塘那畔的王昭仪,他又以为自己是在幻境中,是人影化作了水中花。
这些天,他仿佛时时见到她,又时时见不到她。是她太忙碌,亦或是自己太忙碌,总是腾不出些许安静的时光,看到对方安稳的存在。他终于意识到这些天究竟缺少了什么,那些静谧时光里的你一言我一语,那些寂寞中绮丽的词句和朗朗琴音。原本以为那么烦闷无聊的一点一滴,此刻才意识到早已深深种进心里。
又是黄昏中难得的静,他被眼前这样红碧相依的景致所感染,痴痴地默立着,期望这一切长久的停驻,永不被打破。
“先生,太后娘娘宣您过去。”耳边传来小太监的声音。
他立即转身,却又犹疑的望向那抹莲红,道:“只宣我一人吗?”
“还有王昭仪。奴婢这就请她过去。”
“哦,知道了。”
他转身而去,内心无限叹息。他在途中偷偷的回身,顺着小太监的背影望向那抹莲红。这静谧的美总不要被打破才好,可是却躲不过喧嚣,又要投入进纷乱中去了。
皇宫内大肆的庆祝活动之后,谢太后终于将福分享过了头,病倒了。她不再需要诗词,也不想听到琴音,她所需要的是太医、药品和静静的休养。这对汪元量来说倒成了难得的机会,于是他向宫里告假几天,满怀轻松地回了家。
一年没有正式归家,亲友们自然都赶来问这问那,有的是出于真正的关切,而更多的是想满足对皇宫大内生活的好奇。只半日功夫,这些三头六臂、叽叽呱呱的亲戚们便将他聒噪得头痛欲裂,趁大家不注意,他一溜烟的跑出了家。
他从凤凰山一路向西,行到南屏山的净慈寺看望了光华法师。法师也是经年未见他,猛然相见,险些喜极而泣,再三留他在寺内住上几日。可他却在微妙间感知到了光华法师与那些亲戚们的共通之处,叙旧是假,打探是真。更何况他有更投缘的朋友要见,那是玉龙山上玉龙道院的元清道长。在他奉召入宫前,两人三日一聚,五日一饮,亦曾同游两浙名山。道长同样擅琴,手中一柄祖师爷传下来的绝妙好琴,名唤玲珑。他亦爱极了那琴,只是道长呵护的紧,琴不离身,若不去道院便不能亲近那琴。
告别了净慈寺沿山路继续西行,一路高高低低,山下的西湖时隐时现。进了玉龙山脉,草木青葱更显炎热中的清爽,鸟啼啾啾,在久受束缚的身心里点映出缓缓舒张。行至半山腰,向山下看见整齐的八卦田,那是皇家移住临安后所种,为皇帝躬耕的场所,象征与民共甘苦。可一百多年过去了,皇帝早不再来,田倒还保留着,都租给了御用的农民。
“索性辞了御用琴师的官职,归隐山林罢了!”他遥望着八卦田,聆听着耳畔的啾啾,心里盘算着。自小就不服管教,闲云野鹤的他,这一年来真是受够了谨小慎微的言行,无聊沉闷的陪伴,以及那索然无味、华而不实的诗词歌赋。他极度渴望回归本性,回归从前的自己,与元清道长一同寻访名山大川。他还未曾去过更远的江西或是蜀地,李白的《蜀道难》曾令他生出无限的向往。他甚至为自己铸好了宝剑,只等着一个机会仗剑天涯。而如今被困在深宫内苑,慢慢消耗体力和时光,这令他再也无法忍受。他一路登上玉龙山,在两旁潇潇的竹影间一路下着决心,隐隐的传来悠远的琴音,似驾着流云在山谷间徘徊。他知道,这一定是元清道长又在道院的眺江楼顶抚琴了。从前他每次来,道长似乎都有预知,必会以此种方式迎接他。而今日,想必又猜中了他的行踪。
他望向山顶长啸两声,这是他一贯的到访之礼。琴音并未中断,他加快了脚步,步履更显矫健轻盈。不多时,他已迈进了玉龙道院,有小道士见他来,惊喜的打着招呼。他一一回礼,沿着熟悉的路走向眺江楼。果然,他在楼顶那可以同时眺望钱塘江与西湖的平台上看见了久违的老朋友。他面向大江而坐,手指娴熟的拨动琴弦,背影挺拔刚毅。
“含天地之醇和兮,吸日月之休光。郁纷纭以独茂兮。飞英蕤于昊苍。”
他大声吟咏嵇康《琴赋》中的句子,元清道长听到他的声音却未停止。他将双手背向身后,放轻了步伐走到道长身畔,见他微闭着双眼,面无表情。他笑笑,蹲身盘坐在道长身边,不再言语,只等着这一曲《广陵散》的结音。
终于,元清道长按下了最后一指弦音。他的双手轻轻抚在弦上,静默着。汪元量看看他,笑道:“就知道你还是老样子,一年不见,果然还是一点未变。”
元清道长高抬双臂,在胸前做了个双掌合十,驱出一口浑浊之气,缓缓道:“贫道也知道一年多的宫苑生活改变不了你的本性,还是一副竹林七贤的不羁。”
“恐怕再待下去,我这筋骨都要断了。”汪元量苦笑道。
“怎么?有退隐山林之心?”元清道长一面说一面站起身。
“都被你说中了!”汪元量也站起来。“不瞒你说,我这一路都在想这件事。走到山顶听到你的琴音,立刻下了决心。”
元清道长听罢不慌不忙笑道:“等太后娘娘身体好些时候就又舍不得你。只怕你这份念想是难以实现了。”
汪元量听罢一惊,道:“你是如何得知太后染恙的?我这一出宫,所有人都问我为何有此闲暇。独独你不但不问,却早已知晓底细。莫非你这一年时间又得了道法,升仙了?”
元清道长听罢哈哈一笑,道:“真的升了仙岂还能见到你?早去太上老君面前领命了。”
“那你倒说说看!你是如何知晓这一切的?”汪元量更加疑惑了。
元清道长不理会他的疑问,自顾自呵呵笑着去了。汪元量知道他向来爱卖关子,急也无用。越是逼他,他越是缄口。他知道道长一定会告诉他原委,只是他总是喜爱弄些玄虚,必须为一个答案找些附会。
两人来到翠仙阁,元清道长命人奉上香茶,道:“这是前些日子一位朋友从黄山带来的,你且尝尝。”
汪元量端起青黑色嵌着鹧鸪斑的建安茶盏仔细瞧了瞧道:“鹧鸪斑是难得的建窑上品,不想你竟得了!”
“怎么?只准你在宫内瞧见那好的,就不许我也得一份赏赐?这是太后娘娘赐给玉龙道观的。”
“太后娘娘?我怎么不知道?”汪元量纳罕道。
“你先尝尝这茶。”元清道长说罢将制备好的茶饼掰下一小块放在茶盏中,拎起茶壶向茶盏内注入沸水。只见乌黑的盏内瞬间泛起细白如雪的碎花,碎花飞腾缠绕,在茶盏中央幻化出一个“珑”字。
汪元量仔细的看了这一全套的点茶功夫,摸摸下巴笑道:“果真技艺愈发纯熟了。不过还是老样子,忘不了你那祖师爷的琴。”
“喝了茶就请你操琴一曲。我这琴久不见你,愈发思念了。”
汪元量朗声大笑,接过茶来细细品尝,半晌方道:“较之西湖龙井,到底清淡了些。”
“清淡愈发有好琴音。”道长笑道。
汪元量呵呵一笑,放下茶盏。走到琴案边恭敬的取过玲珑宝琴,复又坐在几案旁,将琴置于双腿之上。当他手指触摸那熟悉的弦丝,寻找到熟谙的指位时,那种久违的清妙重又升腾进心里,让他瞬间沉醉。他闭上眼,方才清淡的茶韵从指间流入琴弦,又从琴弦幻化出琴音。仿佛一切都消逝了,道观、道长、自己、琴,只留那清灵如泉的妙音。
眼前仿佛星光点染,有微风吹动光晕飘散又聚拢,细碎的在混沌中一荡一晃。是熟悉的幻影,是温润的心境,看不清,辨不明,触摸不到却纠缠于心。这是琴音制造的幻觉吗?如果琴声不断,是不是这份难以描摹的心境就不会消失呢?
曲声还是终止了。就仿佛这漫长的岁月,曼妙也好,蹉跎也罢,总要有个曲终人尽之时。留下的或是回味或是惆怅,都只在后人的心里,再留恋也无法追回了。四下寂静,无半点杂音。他手按琴弦,慢慢睁开眼帘。恍恍惚惚的光晕缓缓描画出一个纤柔的影子,像老奶奶用剪刀剪出的纸影。这是什么?这是谁?他终于睁开了双眼,翠仙阁外的光将那青瓷色的瘦影描上一层薄薄的晕彩,似真似幻。
“与汪先生相知一年多,无一日不听先生鼓琴。却原来今日才听到真谛。”
那熟悉的温婉的声音传入双耳,他嚯的站起身来,险些将琴摔在地上。一旁的元清道长连忙接过自己的宝贝,而他却还愣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眼前的幻影似乎也不急着他缓过神来,只是静静的对他一笑。而这一笑却让他恍若遭了雷击,瞬间清醒。他慌忙俯身行礼道:“见过昭仪。不知昭仪今日来访,有失礼数。愿受责罚。”
“什么大不了的事也需要责罚!怎么在宫里呆了一年多,不但没熟络起来,倒把你变得越发拘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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