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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儿也不新鲜。母亲赶紧说;这是老闺女;小名叫丫丫;你舅舅六十岁才得了这个;宠得什么似的;没一点儿规矩。
‘母亲说我没规矩;我便越发地没规矩;主要是她在外人跟前说出了我的小名;这让我觉得很没面子。我对灰中山装说;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小连;你哥是大连;你们家住在细管胡同三号。
母亲说;这孩子人来疯;动辄就犯浑;跟死了的老五一个德行。
小连说;丫丫长得像三表姐。
小连说的是在德胜门城根儿被活埋了的那个;母亲说的是被父亲赶出家门在后门桥冻饿而死的那个;都是死鬼;就是说我像死鬼;这更让我不快。我看得出;小连对我的亲切和笑意都是装出来的;假模假式。小孩子一般都有这种直觉;就像狗;谁对它是真好假好。它不是凭眼光;是凭感觉。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对小连没什么好印象。
在这里恕我将小连的正式名字隐去;父亲生前反复强调过;不要提及和小连的亲戚关系;免得给人家造成被动。我说;这样伟大的亲戚有跟没有一个样。
应该说这个家里那天拿得最稳的是父亲。父亲不愧是有“镇国将军”称号的;怨静静地坐在书房里等着外甥的拜见;手下一幅《鹩鸽石榴》的工笔连停也没有停。按常规;小连这样的官来了;父亲会安排在客厅见面;但小连是父亲姐姐的儿子;在客厅见面就显得太郑重太见外;毕竟是小辈;犯不着那样大动干戈。甥舅在书房相见随和又不失身份;挺好。
小连一掀门帘进了书房;伟大的官员把大衣一扔;没忘了给我父亲请安。这让我看着有些怪诞;我想他再官大;在叶家也是外甥;这怕是改变不了的。
“半世总为天外客;一家今是故乡人。”小连在书房里跟父亲谈了些什么我无从得知;连母亲也很知趣地回避了。其间母亲进去送了一次茶;出来对我说两个人都在掉眼泪。大官还会哭;父亲还会哭;这是我不能理解的。官面上的小连从来都是正面须生的形象;冠冕堂皇;不苟言笑。有一次我和父亲参加政协的新春联欢会;在会上见到了小连;他扫了我一眼;竟然不认识一般地从我跟前走过去了。那张脸;那做派;是绝对的正儿八经。但只有我知道;在正儿八经的背后;他在父亲的书房里偷偷哭过。这个秘密我没对谁说过;说出来怕人家不信;闹不好就跟说我们家有马车似的。
父亲是政协委员;有人说这与小连绝对有关系;但父亲否认这一点;他说小连不会将私情与政治混为一谈;小连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他对他亲兄弟大连的态度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时候大连还关在监狱里;是共产党的监狱。
三
在说大、小连之前有必要先说说我的姑姑;那是被我称为姑爸爸的一位女拿破仑式的“人物”。
自尊自信;敢作敢为;刚愎自用;自作聪明;满族的姑奶奶;厉害。
这厉害不是在婆家;是在娘家。姑爸爸在我们家绝对是说_不二的“皇太后”;绝对是没有谁敢惹的伏地圣人。满族人各家都有姑奶奶;各家的姑奶奶在婆家都低声敛气;给男人洗衣裳;给婆婆装烟袋;给儿女纳鞋底儿;比孙子还孙子。可姑奶奶们一旦回了 娘家;立刻横挑鼻子竖挑眼;说话都是高八度的;除了不讲理之外就是生出些异想天开的怪想法;成心难为兄弟媳妇;以示她在这个家庭里永远不可更改的重要地位。老舍先生在他的小说《正红旗下》把满族姑奶奶写得淋漓尽致;我们家的姑奶奶与老舍小说里的姑奶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至今我的相册里保留了一张上世纪二十年代的“全家福”;坐在正中间的不是我的父亲而是我的姑爸爸。姑爸爸目光镇定;正襟危坐;那神态绝对是慈禧再生;弥勒佛转世;透出一股舍我其谁的。
有一年正月初二;姑爸爸回娘家;雇了一辆洋车。车夫好心;给悠腿上盖了条毯子;一路上姑爸爸都没说什么;到了我们家门口;不干了;非说毯子里有虱子;不给车钱;还要拉车的找补拆棉袄的工夫钱。明摆着;这架是吵给娘家人看的。我母亲赶忙出去说好话;替悠给了车钱;恭恭敬敬将姑爸爸请进屋来。姑爸爸在门外头闹完了到家里接着闹;嫌父亲第个妻子张芸芳躲在自己屋里不露面。跟她摆谱。母亲说张氏已经病得起不来炕了;姑爸爸说;除非她是在捌气;认不得人了;否则就是成心气我;成心跟我较劲。一个小妾;还不知自己的斤两了;她以为她是谁?是一品夫人吗?告诉她;就是她死了;在叶家的坟地也是靠边单另埋着的;立不立坟头还得另说着。
大过年的;姑爸爸这些话明摆着是找碴儿;忒不吉利;可谁也不敢说什么。我母亲出身低微;在大姑子跟前得随时伺候着;赔着小心;屁股不敢全落座;挂了椅子一个边;时刻瞅着大姑子手里的水烟袋。人家抽完了一口;她得挑选最佳时机把纸捻给吹着;不能急也不能慢;急了是催人;慢了让人等。在大姑子面前她不能说太多的话;可又不能冷场;她得在大姑子挑眼蹭棱子的间隙;提那么两句使大姑子高兴又有兴趣的话说;一不留神把姑爸爸惹翻了;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的事。并且姑爸爸随时准备着翻;姑爸爸在婆家翻不了也不敢翻;到娘家就是专门翻来了。我姑爸爸本来就是大宅门的格格;做派大脾气也大;她一到我们家;我那些哥哥姐姐如同避猫鼠;全都溜得没了影;只剩下母亲和她周旋。
姑爸爸嫁的是城东“掌档子拨什户”的富察氏;是成贝勒给做的媒。富察氏辛亥革命以后改姓傅;我后来查过官档;“拨什户”不是什么大官;但是挺有实权;是专管发放钱粮的官员。可惜“拨什户”死得有点儿早;平日姑爸爸又大撒把过日子惯了;没什么积蕾;孙中山一革命;铁杆庄稼完了;日子就有点儿难。姑爸爸不但有婆婆;还有一个不曾出嫁也不想出嫁的大姑子;大姑子和婆婆;一个是刁钻古怪;一个是古怪刁钻;两个人每天轮着叨叨埋怨;北屋怨声刚歇;东屋骂声又起;不是嫌小酱萝卜朐成就是嫌笤帚搁的不是地方;不是北屋的“贼猫”偷吃了萨其马;就是西屋赤金手镯不见了踪影……反正总有资料随时提供。我的姑爸爸带着两个儿子;伴着两个多事的老太太过着憋屈的日子;大宅门格格的架子自然也得收敛起来。姑爸爸的大儿子在农商部当录事;挣的薪水不够他自己折腾;小儿子正在念高中;听说书念得不怎么样;女朋友倒是交了不少;属于“花花公子”系列。父亲每季都让我们家老人往细管胡同送钱去;但姑爸爸和她的婆婆似乎并不领情;倒驴不倒架;穷横穷横的;连句客气话也不说;好像我们家上辈子欠着他们的。
母亲见姑爸爸喝了第二道茶;有了点儿喘气的机会;便小心翼翼地问:大姐您想吃什么?厨子老王在外头候着呢。海参、鲍鱼年前就发好了;口外的小蘑菇也预备着呢;羊肉是从德胜门羊店挑来的西口肥羊;让羊肉床子的人新宰的;专给大姐留着。外甥们爱吃的酱羊肉;三十那天让前门“月盛斋”送来了二十斤……
姑爸爸说;我什么也不吃;我吃气!
母亲又不敢说话了;她知道;大姑子的脸还没有翻完;可不吗;在婆家受了一年气;姑爸爸过年回来要不发发脾气;那就不叫过年。继而姑爸爸开始把矛头指向了我的父亲;说;瑞祓(我父亲)还没信吗?
母亲说没有。姑爸爸说;走了一年多了;连封信也没有;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他不要这个家;我还要我的儿子呢!
姑爸爸指的是我父亲带着小连上江西的事。我父亲除了画画以外;最有兴趣的是研究古代窑址;应该说这是业余;后来竟成了他的专业。既然研究古代瓷窑;景德镇便是不可不去的地方;就这样带了外甥小连奔江西去了。说是月余便归;但以父亲的闲散性情;徐霞客式的游逛方式;注定了他信马由缰的行程;走到哪儿了;元人知晓;他也无需禀告。用今天时髦的话说是“自由而舒展的行走;是对心灵的一种放飞”。我的父亲崇尚自由;一辈子自由;解放后划的成分是“自由职业者”。
名为自由;其实是对家人极端地不负责任。
姑爸爸见我父亲没回来;自然也找不回她的小连;就数落叶家十几个孩子一个也不在家;偌大院落被我母亲整治得冷冷清清像座庙;没点儿人气儿;她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叶家可不是这样……继而又对仆人刘妈不满;说刘妈一个老妈子穿什么绣花缎鞋;下人没个下人样;莫不是想造反?陈胜吴广还没当皇上呢。且轮不到她!巴儿狗玛丽也不合她的心;说狗没个狗样;长得塌鼻扁脸;像是当着门面挨了一巴掌;把整个脸打回去了……这都是不祥之兆;掌门当家的跑没了影儿;大过年的带着外甥在外头野逛;败家之象……
姑爸爸逮着什么说什么;看见什么说什么;想起什么说什么;对娘家的一切都非常非常地不满意;非常非常地有看法。
太阳偏西;正月初二的省亲到了尾声;吃过中午饭;喝了一壶香片;垫补了半碟点心的姑爸爸该回婆家了。看门老张早早儿给雇好了车;装满了整整一车年货;姑爸爸腰里也揣着我母亲给的硬邦邦的一沓票子;都是没使过的新红票;最终脸上总算有了点儿笑模样;临上车对母亲说了句恭维的话;你长得比瑞祓那个死了的瓜尔佳看着顺眼多了。
大正月的在母亲面前提起父亲去世的前妻;不知是添彩还是添堵。
后来姑爸爸彻底和我们家翻脸了;再不来往。原因是我父亲从江西回到了北平;却把她的儿子小连弄“丢”了!京剧有《失子惊疯》一出戏;是说妇女胡氏在山中遇强盗;将儿子遗失;伤心至极而成疯癫;我的姑爸爸虽然没有疯癫也是一病不起。她不能原谅我的父亲;但她又说不出什么;不回来是她儿子小连自己的选择;有书信为证;跟我父亲没有关系。
以后逢年过节姑爸爸再不回娘家;改由我父亲或是母亲过去看望她。把人家的儿子带出去却没带回来;我父亲总觉得愧对他的姐姐;由此对姐姐的家更为关照;在小连回北京“认母”之前;我父亲在姑爸爸跟前一直跟三孙子似的。
姑爸爸在叶家如此折腾时我还没出生;我见到姑爸爸是在十几年以后;新中国刚刚成立不久;一个干瘦的老太太;提了点心盒子到我们家来;穿着簇新的带有樟脑味儿的衣裳;刨花水把头发抿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脑后头的小纂儿上插着一根白玉簪;脚上穿着一双锃亮的小皮鞋。母亲告诉我说是姑爸爸到了;话语间满是受宠若惊的成分。姑爸爸满头银发;脸上白净而平整;说话声音很低;很柔和;全没有 母亲叙述的那些张扬与矫情。母亲张罗着沏茶倒水;姑爸爸竟然站起身来接;一口一个美珍地叫着我母亲的名字;好像是嫡亲嫡亲的姐儿俩。谈话问知道;姑爸爸在给工艺美术厂画彩蛋;她的大姑子在街口摆烟摊;日子勉强维持;依旧是不富裕。那次姑爸爸来找父亲;是让我父亲到政府去打听情况;说她的儿子小连一走十几年;现在太平了;儿子若是在;怎的也会回来看看老妈的;那是个仁义孝顺的孩子。若是不在了;政府也应该像对我三姐那样;给家属有个说法。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当妈妈的怎能心甘!
应该说姑爸爸提出的要求很合理;我父亲绝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听了老太太声泪俱下的倾诉;我对眼前瘦小枯干的姑爸爸充满了怜悯之心;甚至想让父亲将老太太接回家来。让她在娘家颤养天年;将来由我和我的哥哥们为老姑奶奶养老送终。
父亲说;怎么可能;这里边有个自尊的问题;你姑爸爸是个要强的人。
四
要强的姑爸爸却没养个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