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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岔口-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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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怎么可能;这里边有个自尊的问题;你姑爸爸是个要强的人。 
 
四 
 
要强的姑爸爸却没养个要强的儿子。 
解放军一进城;原本在旧政府干事的大连依旧按原职被新政府录用;一切照旧;甚至连办公桌也没换。但是大连不干了;他嫌共产党要求太产;动辄开会学习;动辄汇报思想;他没那么多思想可;以汇报;最主要的是他不愿意让谁管着他。以前在旧政府干事;早上九点上班;十点到岗;温暖的大;办公室;明亮的大玻璃窗;茶房早旱地给沏好了茶;把桌子擦抹得一尘不染;恭候着他的到岗。他的任务是誊录公文。可是这公文有时一个月也下不来一件;偶尔下来也是三言两语;十分钟就誊完了。许多闲傲的时间无法打发;就看《梅花易术》;给人着手相、算命;一天到晚云里雾里地神说。反正大家都没事干;闲着也是闲着。共产党一接管;首先茶房取消了;得自包到锅炉房打开水;八点上班得准点到;在签到簿上画钩;一进办公室文件就山一样地堆在桌上了;别说《梅花易术》;就连窗户外头的梅花树他都没工夫抬头看一眼了。这哪儿成;借着上边要求他们学习打字的机会;他就把工作辞了;说闻不了打字机的机器味儿;一听那啪嗒啪嗒的声音就想撒尿。说不干就不干;在家闲了两个月又觉得很无聊;首先是手头不宽裕;想听个戏;下个馆子;得跟他妈妈和姑姑要钱。从老太太们手里要钱他倒没觉着寒碜;主要是不好要;他能要出钱的唯一理由是“要处女朋友”。也的确。四十大几的大连还是光棍一个。他妈替他着急;只要是为女朋友的事;要钱从不打绊子;但总是没有结果。问原因;他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懒求。” 
大连长相不错;能耐也不小;就是嘴里没实话。哪个姑娘;哪个小寡妇也不愿意嫁个说话云遮雾罩;两脚落不到实地的爷们儿。 
有一段时间大连常上我们家来;来了也不太有人答理;谁都不待见他;他也不在乎;都知道他没正经事;是混饭来了。特别是我们家的厨子老王;打心眼儿里瞧不起大姑奶奶的这个儿子。这个大连;肉包子能吃九个;炸酱面能吃三碗;吃饱了也不走;坐在门道里跟看门老张神聊;东南西北;话题不断。 
大连说他睡觉的枕头让耗子咬破了;从破窟窿里竟然掏出一张字条来;上头写着:“此枕卖与傅家;某年某月某日某时被鼠咬破;特记之。东坝河庞谰周。”大连说字条上的日子时辰和枕头破那天一丝不差;他也是姓傅的;只是不知字条上提出预言的“庞谰周”是谁;是哪个年月写的;这个庞谰周何以能有这么大的能耐;竟然能做到料事如神。老张是个好事之人;听了这话就说;那你就到东坝河找去呀;东坝河离这儿也不远;一个钟头就到了。要不我跟太太说一声;陪你去。 
大连说;还用你陪;我早去过了。 
老张说;找着了? 
大连说;当然。 
老张说;快给我说说;这事有点儿意思。 
大连说;不是有点儿意思;是太有意思了。 
老张赶紧给大连的茶碗续水;问大连还吃不吃包子;要吃他还可以到厨房去拿。大连说他不吃包子。老张说;不吃包子就快说;庞谰周到底是谁? 
大连说庞谰周是东坝河小猪店人氏;三百年前就死了。老张说;这么说;这个三百年前的人早就预料到这个枕头三百年后归你枕着? 
大连说;要不怎么是高人呢;人家是火了“理”的。 
老张问入什么“理”;是不是白莲教?大连说白莲教早过时了;人家信的是真理;信了真理;上三百年下三百年;六百年的事情没有不知道的。 
老张说;可惜没让庞谰周给我算算什么时候发财。 
大连说;我见到的是庞谰周的后人;叫庞天然;庞天然说他们家的老先祖早就留下话来;说三百年后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有个叫傅大连的人会找来;这个人有仙根道骨;可以作为道门的点传师。 
老张说;就您? 
大连说;我怎么啦?我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你以为我就会吃九个包子吗?告诉你;我的本事大了;不张扬就是了。 
老张说;得;您别跟我们凡夫俗子一般见识。我斗胆问一句;这点传师是庞谰周跟前的哪一路神? 
大连说;点传师是人与神之间的联络员。比如说你;要想成仙就得通过我引见;要不然你上哪儿找神仙去;神仙从你跟前过去你都不知道。 
老张说;我不想当神仙;神仙有什么好;吴刚在月亮上头也是神仙;一个人;见不着老婆孩子;自己还长命百岁地永远不死;闲得没事砍树玩儿;还不如我在人间看门呢。我就是想发财;有了钱回家置点儿地;盖院房;买俩大牲口;雇仨伙计。大小子支应门户;二小子上天津跑买卖;三小子上北京念书……可惜就是缺钱哪;叶家这点工钱将够我自己的嚼谷;哪怕我手头有三百大洋;我就知足了……房可以晚点盖;牲口可以不买;仨小子先跟着我在地里刨哧…… 
老张徜徉在他的理想中;这是他日日在炕上做的梦。 
大连说老张的想法太浅薄;不管怎么着;先要人道。入了道才能得真传;得了真传就能点石成金;到那时候。还在乎什么房子地;想花钱;照着场院的石头碌碡一点;碌碡就成了金的。 
老张说;怕的是到时候发愁的不是钱怎么花;是怎么把这个大金碌碡掰碎了。 
老张问大连入的是什么道;大连卖关子地说;子日:参乎;吾道一以贯之! 
老张不解;大连说;你怎还不开窍;就是一贯道嘛! 
老张问一贯道信奉的是哪路佛爷;大连说是“明上帝无量清虚至尊至圣三界十方万灵真宰”;简化了说就是“无生老母”。老张说;一个老娘儿们家;不在家抱孩子;出来跳大神儿…… 
大连说无生老母可不是跳大神的;那是个救世济人的。老母最近很忙;因为天有异兆;颐和园昆明湖旁边的铜牛眼里流出了血;鼓楼西南角每天下午冒黑烟;太和殿挑檐上的琉璃饰件“仙人指路”不翼而飞;潭柘寺后山洼里出了一只长角的长虫……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天下要大乱了;刀兵灾、瘟疫灾、饥馑灾、蝗虫灾接踵而来;要刮七七四十九天天罡风;飞机飞不起;大炮打不出;天塌地陷;尸骨成堆;鲜血成河;明智者赶紧人道;受老母护佑;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否则就难说了。老张说;那叶四爷这么大的家当也说完就完了?四爷、四太太也在“尸骨成堆”里头? 
大连说;四爷这点家当算什么;溥仪溥大爷的家 当大不大;现在照样众叛亲离;抛家舍业;蹲了外国的监狱;落了个面对四壁、一无所有的结局;小命在人家手里攥着;人家哪天不高兴;扔给一条白绫子;悠二话不敢说;就得乖乖儿给人上吊。 
老张是个胆小的人;一听大连的话立马就觉得世界末日来了;把门道的穿堂风认作了飕飕阴风;把树权上的乌啼认做了最后的挽歌;;他最担心的就是手里偷偷攒的八十块大洋的私房钱变不成房子和地;如若“血流成河”;他什么理想都完了。为了保护生命和财产;老张在大连的撺掇下一块儿去了一趟东郊的东坝河;亲眼目睹了一回一贯道的“扶乩请仙”;佩服得五体投地;回来见谁跟谁说他见到了济公;济公还跟他说了话。伺说什么了;老张拿出一张字条;说止头都写着呢。我们家很多人都看过那张字条;黄黄的一张纸;鬼画符般地描着几句“乩语”;说的是: 
混混沌沌常如梦;今日幡然入道门。 
共得横财共珠珍;禾苗久旱降甘霖。 
老张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叙述东坝河的神奇境域;一座清静的院落;三个十来岁的少年;少年们面目清秀纯净;分别叫做天才、地才、人才。堂上一盘精细的黄沙;众人围沙而立;在大连的引导下;老张给高处的无生老母牌位焚香叩头;报出自己的生辰八字;有人写了;传到坐在太师椅上的一个肥硕男人手里;一通仪式之后;便是扶乩请仙了。大连说这些仪式专门是为老张一个人做的;待会儿神仙下界也是专为老张一人而来的。老张就很感动;说最好能请下玉皇大帝来;玉皇权力大;能做主;说话算话;真要请下个牛郎来;屁事不顶;只知道耕地;那样的神跟庄稼人没两样。大连让老张不要乱说话;说谁来谁不来由不得凡人;过路的神灵成千上万;哪个不怕耽误工夫;愿意弯一下路就是哪个。 
结果是济公来了;老张知道济公就是济癫僧;一个没有正经的疯和尚;心下便有点儿不满意;可又不能让疯和尚回去再换一个来;万一来个猪八戒还不如这个和尚呢;只好老老实实很紧张地跪在砖地上等着济公指明前程。眼见着三个少年进入了一种迷幻状态;眼神游离;动作缥缈;着实手舞足蹈了一番后;围着老张转了起来;一个圈又一个圈地;老张被扬起的尘土呛得只想打喷嚏;想的是济公大概有日子没洗澡了。转够了;三个人在沙盘前站定;焚香烧表;向半空扬洒清水;然后天才扶乩笔在沙盘上画字;人才推沙报字;地才抄写记录;一通忙活之后拿出了济公给老张的这篇乩文;老张对上面的解释一概闹不明白;只记住了“横财”两个字。 
 从那以后;老张日日盼着天上掉馅饼;地上捡金砖;人道交给点传师的三十块大洋心疼归心疼;却买了全家的安全和财路;当全中国都尸横遍野、万户萧疏的时候;独独他们老张家还能茁壮地活着并且财源茂盛;这的确是件很占便宜的事。 
大家都说老张上了大连的当;老张却执迷其问;说三十大洋买了全家十一口人的平安;不贵。 
一贯道是敛财道;大连自当了点传师后如鱼得水;那些“乩文”都是他编出来预备下的;然后让“三才”背了;看人下菜;随机使用。平时收取了道徒不少的功德费、供果费、印书费、施茶费、月助费等等;要了老张三十大洋绝对是看在熟人面子上便宜了老张;关键是老张不羡慕神仙;不想超脱;只是想跟神仙对对话罢了。东华门有个卖估衣的庞二爷;托大连给他故去的爸爸在天上谋个混吃混喝、不干实事儿的位置;大连竟收了庞二爷五百现大洋……解放初期;“度大仙”成了一贯道重要的“工作”;某点传师度了六百多大仙;骗了黄金六千多两;这么一比;大连还算好的。 
大连被我们家划为“不受欢迎的人”;他来了几乎没人搭理他;就是我母亲面子那么软的人;也能耷拉下脸来;不冷不热地说出“叶家不信歪门邪道;以后少上门”这样的话。仆人刘妈说;这个大连哪;跟他的兄弟小连整个是俩性情;都是大姑奶奶的儿子;竟拴不到一个槽里去。 
大连从不打听小连的事;就好像从没有过这么一个兄弟。小连当了大官也没过问过大连的事;就好像从没有过这么一个哥哥。一九六六年;大连从监狱里放出来了;他在里头整整蹲了十五年;一天也不少。出了狱的大连老了;话也少了;我们家老七说大连的话在前些年都说完了;那时他的话太多;连坑带骗;终日嘴不闲着;人这—辈子说多少话;写多少字;吃几碗饭;老天爷都安排好了;是有定数的;前头说够了;后头就没的说了。大连在胡同口给人修自行车;手艺不错;倒也自食其力。逢有人说他长得像某某大官;他也不言语。也有稍知道点儿底细的问他某某官是不是他兄弟;他说他姓傅;叫傅连泉;官叫×××;差着姓呢。 
据说大连和小连解放以后从未谋过面;大连出狱的时候小连却进了监狱;当时正赶上“文革”;大干部很多都被关起来。小连后来全家被发配到外地;几年后回到北京的时候他哥哥大连已经故去三年了。 
 
五 
 
年轻时的小连除了爱姑娘;没什么大毛病。其实“爱姑娘”也算不上毛病;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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