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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位车主吉斯是个退休的机械工人,他要去加拿大和美国的边境。“你得替老板挣钱,不然你在他眼里一文不值。”吉斯告诉我他退休前在核动力工厂工作,还预言2012年是世界末日。
进入美国境内,我在华盛顿州遇到了一对80多岁的老夫妻鲍勃和埃丝特。我好奇地问他们为什么肯停车搭我,他们回答:“有些人还是愿意信任陌生人的。”
我在华盛顿州的奥马克市等到了一个名叫约翰的司机。他是个光着膀子的19岁小伙子,开着一辆年久失修的1980款跑车。他身材偏瘦,却挺结实,据说刚刚参加完新兵训练,准备去伊拉克当侦察兵。约翰说他借了10;000块钱买大麻,得尽快还清,正是为了这才参军的。
“我告诉招募官,我要练好身材,出去胡搞一通,杀一堆人再回国。”
“你真的这样对招募官说?”我问。
“是啊。”约翰肯定地回答我。
我做了很多牌子,写了很多地名:华盛顿州的韦纳奇市、岩岛、基帝塔什市、亚基马市、里奇兰市、肯纳威克市,还有俄勒冈州的彭德尔顿县和拉格兰德市。
华盛顿州的基帝塔什是个寂静的农镇。我举着南行的纸牌站在路口,左等右等都没人停车,我怀疑这招是不是已经行不通了。这时,胡安·赫尔南德斯看到了在路边干着急的我,停车让我上去,尽管并不顺路。他说自己是来自墨西哥的移民,经常去亚基马市做生意。胡安没有在意我的推辞,坚持送我到“温蒂”汉堡店,点了汉堡包和炸薯条请我饱餐一顿,一直等我吃完。他的英语说得磕磕绊绊,很难听明白,但对上帝的虔诚信仰、对美国的热爱却溢于言表。他既不夸夸其谈,也不嘲讽挖苦,满怀真诚地谈论自己在美国过得很幸福,养育刚刚出生的宝贝女儿珍妮丝是多么快乐,他很高兴能赚钱给家人买漂亮的衣服……
告别胡安以后,我坐在背包上,双手捂着眼睛,挡住了不能自已的眼泪。我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被人们的慷慨和友善感动。我曾经认为自己是个“独行冒险者”,也很享受独立的感觉,但我刚刚意识到自己从来不是孤身一人。即便把我的冒险比作高空走钢丝,钢丝下面也有一张同情结成的安全网,拉网的是陌生人的援助之手,是同胞们向我伸出的援手……
一个星期前的晴朗午后,我第一次竖起大拇指搭车,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放开控制权。我丢掉定时闹钟、放弃预定的计划,斩断操控“木偶”的“提线”,不再让家人、学校,乃至我自己决定我未来的命运——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谁都没法儿染指我人生的方向盘,包括我自己,这个念头反而让我浑身充满了力量。因为我发现,有时候千方百计地去掌控命运,倒不如顺其自然更占上风。我的搭车之旅不仅仅是一次单纯的游玩,更是一种游离于常规的尝试,我仿佛脱离了地心引力,漂浮在太空之中,试着伸出手触摸从前遥不可及的星团。
我在爱达荷州的博伊西市翻阅了一份持左派观点的杂志;在盐湖城外的州际公路旁差点被车轮径直碾过;在犹他州的帕克市,我在摩门教的教堂里过了一晚;在怀俄明州,一个头戴出租车司机工作帽的金发女郎邀我到她家过夜;在丹佛市,我巧遇了一个老朋友。伴着车轮压过公路的哼唱声,我穿过了一州又一州,在怀俄明州钴铬蓝的天空下,抬头仰望漫天繁星,低头只见高速公路上的一道道黄线飞快闪过。
在内布拉斯加州,到处都是玉米地。我的司机汤姆是个29岁的厨师,他在韩国出生,后来被一对美国夫妇收养。他从俄勒冈州出发,打算到东海岸去。我在科罗拉多州搭上了他的车,可以顺路直接回尼亚加拉瀑布城的爸妈家。我们到内布拉斯加州林肯市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我们决定开出80号州际公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停车,搭帐篷过夜。
在静悄悄的乡村公路上行驶一阵,碰巧发现了一座废弃的学校,学校旁有一大片玉米地,月光下一眼望不到边。当时,我们觉得这地方挺安全的,正适合露营。头顶的星星闪闪发光,蟋蟀有节奏地卖力鸣唱。我们开了几罐蓝带啤酒,煮了些快熟面吃。
一切都是那么宁静自得,直到一个身影猛地从黑暗中闯出来,手电筒的亮光晃了我们的眼。“嘿,谁在那儿!”我和汤姆喊道。但他立刻关了手电筒,扭头就走。我和汤姆面面相觑,耸了耸肩,继续享受美食。大概十五分钟后,又有人举着手电筒从玉米地里冒出来。
“举起手来,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眼前的男人一声断喝,“快点,双手放在车盖上!”
我和汤姆肩并肩站在车前,手掌平放在白色雪佛兰宽宽的车盖上。这样的情景我在电影电视里不知看过多少遍了,所以我还配合地叉开腿,那架势好像要劈个一字马。
“你们一共几个人在这儿?”男人吼道。
“只有我们。”汤姆随意应付一句。
“你们一共几个人在这儿?”男人重复一遍,走近了些,我们这才看清他是个警察。
“两个。”
“附近还有别人吗?”
“没有,只有我们俩。”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们在干什么?”警察一边问一边用手电筒来来回回地打量我们。
“我们这算是露营吧。”我说。
“你们身上有带那种东西吗?我指的是违禁品……”
“没有。”
“我能看看你们的身份证吗?”
“我的钱包在车上,驾驶座中间。”汤姆说。
“我能上车搜一搜吗?”
“呃,当然,我不介意。”汤姆应道。
“能还是不能?!”警察怒吼道。
“当然,我不介意……我是说,能!”汤姆紧张地结巴起来。
警察上车搜了一通,我想他是冲着违禁品去的。我一直老老实实地趴在车盖上,浑身绷得紧紧的。警察搜完车子,又走过来搜我的身,那手劲可不小,好像给我来了一场“暴力按摩”。然后,他掏出我放在裤子后边的钱包察看。
“这里是私人领地,闲人免进。”警察说,“你们怎么会心安理得地在这过夜?”
“我们不知道这是私人领地,”我说,“对不起。”
“嗯,你们可不能待在这儿。附近的人脾气都不小。我还得看看有没有东西被偷了,你们在这儿等着。”警察说完果真往那间废弃的学校走去。从我和汤姆站的地方,透过窗户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几把被一张张蜘蛛网缠着的零乱的木椅子。
眼瞧警察晃着手电筒在学校里来回巡视,我忽然觉得眼前的这场景有种莫名的悲哀。我不知道这种悲哀具体从何时开始,但在过去的40多年间,怀疑的种子洒遍了每一寸国土,它们飞快地生根发芽,结出一颗颗恐惧的毒果,占领了我们曾经狂野、自由的腹地。现在,美国人再也不敢走夜路了,家长不敢让孩子独立穿过树林,年轻的男男女女也不愿意搭便车,不愿意踏上冒险的旅途,生怕报纸杂志和电视电影里说的那些恐怖遭遇在自己身上应验。
警察走出学校的时候显然松了一口气,他指了个露营地,说我们可以在那儿过夜。在我们出发前,他又提醒道:“你们年纪轻轻的,真不该在这个年代搭便车出远门。要知道,时代不同了。”他望着那片玉米地,有些缅怀,又像是惆怅,也许他想起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世界充满了善意,远比现在安全、美好。
“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他说。
但我一路搭便车流浪,亲眼见到了一个不同的国家,结识了许许多多不一样的人。
“我知道了,警官先生,谢谢你!”我微笑地应道,仿佛发现了一个他不知道的秘密。
第九章 18世纪的船夫
2007年7月—8月
加拿大,安大略省
负债:16;000 美元
十四天的搭车之旅后,我来到了纽约州的麦田镇,这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我花了几天时间联络朋友,找了一家卖古董和历史道具的网店,用仅存的小费买了这次航行用的东西,收拾好行装。(长话短说:我回家的方式让妈妈很不高兴。)爸妈到麦田镇接我,又开了五个小时的车送我到渥太华,鲍勃就住在这儿,我们计划从渥太华起航。
我在冻脚镇打了整整一年工,还债的进度提前了不少,所以未来几个月都不必急着找工作挣钱。我发现,自己的学生贷款不知不觉间已经还了不止一半,也许债务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可怕,它在我眼里不再是要命的死对头,更像一个讨厌的远方表哥,只要在定期的家庭聚会上打声招呼就能应付过去了。换而言之,债务就像不定期的口腔溃疡、附近化工厂排放的污水,我总能意识到它的存在,却不会过于伤神。我在冻脚镇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春季,冒险搭车流浪了十几天,而且马上又要开启新的航程。看起来,与债务和平共处并不困难。我很可能找到了一个平衡点,既不耽误还债,又能满足冒险的渴望。
航行小队一共五人,计划用两个月左右的时间穿越加拿大安大略省的湖泊和河流,行程约1;500千米,线路很像四百多年前法国人萨缪尔·德·尚普兰'29'的探险之旅。出发后,我们会顺着丽都运河南下,再向西沿安大略湖的北岸进入特伦特…塞文水道,在佐治亚湾星罗棋布的岛屿间蜿蜒而行。佐治亚湾是五大湖之一的休伦湖向东突出的部分,湾内运输繁忙,它的东南角以及一些岛屿组成了佐治亚湾岛屿国家公园,风景美不胜收。此后,我们会向东沿法国河航行,穿过尼皮辛湖来到马特瓦河,顺流经渥太华河回到渥太华市。
从前,每到夏季,加拿大船夫们便会划着桦树皮制成的独木舟,把货物运到西边的港口,再载着一船船皮草返回东岸。船夫们体格健壮,衣着破旧,给人留下粗犷不羁、有勇无谋的深刻印象,但他们吃苦耐劳、不惧艰险的特点总能令人惊叹。从清晨到黄昏,他们不仅要划船运货,水路不通的时候还得扛着独木舟和货物上岸,经陆路走到河边再继续航行。日子虽然艰辛,但只要唱起歌来,喝几口朗姆酒,兄弟之间相互扶助,就算远离家乡,也不会觉得孤苦。
我们五个人要效仿的正是加拿大早期的船夫,从服饰到装备,力求处处真实。也就是说,我们用的东西、穿的衣服,都要仿照18世纪的样式、材料。比如,我们用打火石和铁片引火,睡觉盖羊毛毯子和棉被,拒绝现代人习以为常的卫生纸、驱虫剂、滤水器和野营炉。我们航行的工具就是两条价格不菲却很容易漏水的桦皮舟,据说是魁北克省的一位造船大师亲手打造的。
当然,我们的航行不可能和古代一模一样,途中一定会遇上许多船屋,还得从水闸进入运河水道。经过城镇的时候如果要解手,自然得去运河边的洗手间,而不像从前的船夫那样,就在河边大剌剌地解开裤头“放水”,那种做派在今天看来太过鲁莽,非把野餐的人们吓呆不可。而且,我们起航之前必须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