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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切都怪极了。但我相信这段旅途一定会令我终生难忘。希望紧张刺激的冒险能让我快点成熟起来,也许吃的苦越多,成长得就越快,就像登上蓝云峰曾经改变了我一样。我在阿拉斯加的时候也常常到荒野远足,但只出门一两天就回营地了,这回一出发就是整整两个月,每天都要经受体能的考验。这才是真正的冒险。我希望它能够逼着我挑战自身极限。说不定我还真能大显身手,成为一条响当当的硬汉!我仿佛看到自己挥起船桨击退黑熊;在士气低落的时候用精彩的演讲打动人心,让大家重振旗鼓;要是有同伴不小心掉进湍急的河流里,我大呼一声“抓住我的手”,奋力把人救起来。
出发前,爸妈开车送我到渥太华。我们在宾馆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我还得穿上古代船夫的装束去鲍勃家报道。但我实在不好意思穿着海军蓝色的马裤、长筒袜和宽松的棉质衬衫走过人来人往的宾馆大堂,所以,我拎着行头跑到爸爸的SUV里换装。
我试着套上马裤,却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可怕的大错。这条马裤和其他衣服是我从网上的角色扮演用品店里订购的,我竟然到现在才发现裤子根本不合身(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收到货后连试都没试)。幸好当时还买了一条马裤。我翻遍了那堆行头,又吓出一身冷汗——备用的马裤可能被我落在家里了。我只好拽着裤头往上提了提,谁知道一个纽扣猛地弹出来打在SUV的车顶上。妈妈还在车外等着呢。我赶紧递上马裤、扣子和针线盒,急得快哭出来了:“妈,帮我把扣子缝上好吗?”
我在鲍勃家见到了此行的其他成员,加上我一共四男一女。
克里斯蒂安、黛安和鲍勃一样,都是经验丰富的船夫。他们都曾参与纪录片《目标西北方》的拍摄,在加拿大法语区小有名气。克里斯蒂安今年三十二岁,是白人和印第安人的混血儿,为人粗鲁、好显摆。他经常给小学生讲自己的航行经历,赚演讲费生活。他一见到我,就指着我脸上的胡渣子说:“你长毛了,笑起来真蠢。”黛安是地道的魁北克人,五十一岁,只会说几句英文。她是烹饪达人,擅长做面点,还会辨认、采摘野菜。有了她,我们这一路就不必光靠腌猪肉、豌豆汤和燕麦饼过活了。
五十四岁的杰伊高高瘦瘦的,很像田间的稻草人。他是位退休的法语代课老师,对加拿大船夫的历史非常着迷。但他和我一样,也是第一次参加真正的冒险活动。
最后一位当然是我们的领队鲍勃了。他也是五十四岁,是位富裕的励志演讲家,自称“世界上最棒的船夫”。他的脑袋剃得溜光发亮,戴一顶羊毛毡帽——《夺宝奇兵》里男主角印第安纳·琼斯戴的那款,帽檐的阴影下是一把长长的灰色胡须。今天,鲍勃穿着加拿大船夫引以为傲的传统装束:一件宽松的麻质衬衣、一条炭黑色的粗布裤子,一条老旧的红色编织腰带。他组织了这趟复古航行,也承担了所有费用。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们在鲍勃家打点行装,学着打铺盖卷。所谓的“铺盖卷”就是把所有行李仔仔细细地卷成一捆,以方便带上独木舟,划船的时候也可以把它垫在屁股底下当坐垫。我在铺盖里卷了一件路上替换用的衬衫、一顶无檐丝绒帽(有点像圣诞老人的帽子)、一件连帽斗篷(又厚又重的羊毛外套)、一双备用的棉袜和软皮平底靴(印第安人常穿的款式)、两条毛毯和一块打地铺过夜用的防水布。卷好行李后,用皮质背包带捆好,搭在前额上,穿过急流的时候就不必担心弄掉行李了。
除了背包卷,我还带了一个小水壶和一个白色的棉布袋。棉布袋和大号的女士钱包差不多大,里面装着针线盒、钓鱼器材、刀子,生火用的打火石和铁片,吃饭、喝汤、打水用的锡盒,烤燕麦饼用的小号平底锅,骨质汤勺、碱性肥皂、绳子、日记本,还有一支用黄铜作笔管的可替换的铅笔。团队每个成员都分担了一部分公共用品——一袋75磅重的腌猪肉、一袋55磅重的面粉和一袋同等重量的豌豆,还有盐、胡椒粉、红茶、几块枫糖、几袋蔓越莓干、斧子、一口大锅,以及一些修船用的工具和材料:几块备用的桦树皮、补船专用的沥青。
正收拾着,鲍勃指着两条沉甸甸的桦木舟,问我能不能帮他扛一条。我试着弯下腰,就听到了裤缝线的哀嚎声。这熟悉的感觉让我赶紧停下,要是再用点力,裤子非得“刺啦”一声裂开两半不可,就像被橄榄球员撞裂的横幅纸。
“对不住啦,鲍勃,我希望路上能减减肥。”我实话实说,“我的裤子……有点紧。”
鲍勃瞄了我一眼,靠近前,善意地冲我笑道:“哈!你把裤子穿反了。”
这个笑话让大家乐了好几个星期。见面之前,他们都以为我是个经验老到的水手、一个户外运动达人(大概是看了我简历里的阿拉斯加“摆渡史”吧),结果我一现身,他们全傻眼了——居然要和一个连独木舟都没坐过的家伙一块儿航行两个月?还没等我坦白,掌舵的姿势立刻出卖了我。独木舟在我的“折腾”下摇摇晃晃,不停地画着“8”字。用打火石和铁片生火的时候,我不小心被铁片划破了手,还烧糊了豌豆汤。我假装自己会打水手结,即兴发挥一番,结果复杂过头了,谁都模仿不来,谁也解不开那玩意儿。
也许我不是一个称职的船夫,但那副如饥似渴的学习劲头却让队友们刮目相看。
鲍勃会坐在船尾专注地观察我划船的姿势,时不时地纠正道:“桨要伸进水里……别光用臂力,要用整个身体的力量……注意,船桨要和船身平行,再往下一点,对,朝屁股那儿……桨在空中要保持斜切的姿势……手臂伸直……划快点,再快点!一分钟至少划四十五下!”
克里斯蒂安虽然老爱捉弄我,但也教了我不少本事。比如,把防水布呈45°倾斜地挂在桨上,六七种常用的打绳结方法,怎么用桦树皮和沥青修补独木舟……这些老式的独木舟漏水很厉害,我们每隔一小时就得把漏进来的水舀出去,每天晚上都得修修补补。
相比之下,黛安就温和多了。她耐心地教我怎么用枫糖和蔓越莓干烤燕麦饼,还给我演示了怎么用野苹果做布丁,怎么采摘雪松的针叶泡茶喝。
上岸时,我总要尽可能多搬一些装备,还包揽了烤燕麦饼和刷锅的活儿,希望弥补我这个“菜鸟”船夫的无心之过。虽然我还没学会根据天象推测天气的变化,也认不出有毒的藤蔓(有一回,我不小心蹭到了一丛),但我发现自己划船的力道和耐力都不比队友们逊色了。
第一个星期过后,我从日志里扯下一张纸给乔希写了封信。嘿,兄弟!跟你说说我的船夫生活吧。
每天清晨4:30——起床。用皮带把装备和行李全部捆好,搭在额头上,扛着它们从露营地一路走到码头,把脑门儿和一点肌肉都没有的脖子勒得生疼。
清晨5:00——开始划船。
早上7:00——休息。把昨天晚上剩下的腌猪肉和豌豆汤热一热,当早饭。
早上7:20——继续划船。
下午3:00到4:00——停船。
下午4:01——打开湿淋淋的背包卷,捡木柴、生火煮腌猪肉和豌豆汤,烤燕麦饼。
下午5:00到7:00——个人活动时间:处理伤口和肌肉酸痛,缝补破损的衣服,写日志……
晚上7:00以后——吃腌猪肉,喝豌豆汤。坐在篝火边,喝定量分配的朗姆酒催眠。
晚上8:00到第二天清晨4:30——努力入睡。数不清的蚊子使尽浑身解数溜进我的羊毛毯子,数不清的蚂蚁像冒险家一样见缝就钻,害得我神经紧绷绷的。鲍勃和杰伊却睡得踏踏实实,打呼噜的声音响得直逼大象的咆哮,我真想跳起来闷死他们。
虽然很累,可我过得非常开心。我第一次把自己逼得这么紧,这样挑战自己的极限。眼前的生活和“玩乐”一点儿都不沾边,可我就是觉得今天的牺牲和努力,在不远的将来都会有回报。
祝你还债顺利!
下回再聊,哥们!
肯航行生活充实又简单。每天起床后就开始划船、做饭,围着篝火聊天、喝酒,打理好地铺就合上眼睛休息。我带了个锡质的杯子,平时用来喝茶、盛汤,要是尿急时船离河岸太远,也会用它一解燃眉之急。
我一般会在森林里蹲“大号”,用叶子代替卫生纸,洗澡就跳进河里,刷牙就用摘来的细嫩的枝条代替牙刷、牙膏,刷锅就用沙子代替洗洁精,我们喝的水都是从湖里、河里打来的。渐渐地,我不再在意自己的体味,也不理会难看的及肩长发,对外貌漠不关心。
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大家围着篝火谈天说地,大多时候是他们侃侃而谈,我静静地听。每次下河,我都恨不得赶紧到岸,可是一到清早,我又摩拳擦掌地盼着下水。耳边的晨风裹着沁人心脾的红茶香气,呼唤我挥动船桨。桨儿一下河就“咕咚”一声发出喝水似的轻响,每划一下,桨边都会荡开两个小小的漩涡。有时,抬眼望去,一两只苍鹭迈着修长的双腿,沿河岸优雅地漫步;远处传来潜鸟独特的“笑声”,好像在飞快地哼唱“约德尔调'30'”。要是惊起了一滩萤绿色的飞蛾,我们会立刻闭上嘴巴,静静划桨,任它们柔软的翅膀轻轻掠过面颊,好像调皮的孩子用天鹅绒挠我们的痒痒。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目眩神迷。
在丽都运河与特伦特…塞文水道航行的时候,我们偶尔会路过城镇,或者在高大的船屋之间穿行,船屋上掌舵的全是光着膀子的“船长”。可是,我们进入休伦湖延伸而出的佐治亚湾后,却没发现一丁点人迹。四周没有哪怕一艘船,甚至连一点动静都没有,整片水域仿佛陷入沉睡之中。佐治亚湾分布着数不清的花岗岩小岛,我们就在那些圆墩墩、灰溜溜的小岛间蜿蜒游走,我真好奇水底是不是有个石头巨人正在舒展筋骨,而那些露出水面的小岛就是他鼓鼓囊囊的肌肉。在这里,放眼望去,一片湛蓝,侧耳倾听则一片宁静,海天一色,几乎分不清哪儿是海,哪儿是天。鲍勃和克里斯蒂安乘同一条木舟打头阵,看上去就像在大气的平流层里腾云驾雾。
夜幕降临后,我们登上一座小岛露营。我走到露营地的另一边,脱下衣服,跳进海里游泳,然后光溜溜地站在一块大石头上,让晚风吹干水珠子,一边望着落日把天空染成酒红色,然后一路沉入海中用最后的光芒将晚霞刺得血红。我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奇怪感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来过这儿。也许我在前一世见过眼前的景象,生出了同样的感受;也许一千年前、两千年前,甚至几万年前,我的某位祖先曾来过这里,或者站在类似的地方,好奇他的祖先是否也来过同样的地方。
我忽然意识到,自打出发以来,我一天天地褪去21世纪的印记,把现代社会的舒适、便捷和娱乐远远地抛在了独木舟后边。每天划船32千米,一个月下来,我的手臂和肩膀练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