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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不足让他神经虚弱,再这样下去非得疯了不可。
哈利神色凝重地对我们说:“我看到卧室的一角升起一股浓烟,烟雾越来越大,还在不停扩张。”
“浓烟慢慢成型了,好像一只巨大的大理石脚掌,有整片天那么大。”哈利一挥手,指着挡风玻璃外的阴天。
“接着,我听到咯咯咯的笑声——有婴儿在笑。我顿时明白了,那只大理石脚掌是上帝的脚。然后,我看到那个婴儿……”话音猛地一顿,我盯着哈利,看到豆大的泪珠从他的脸颊滑落。哈利哽咽一阵,继续道:“我看到婴儿就在大脚的旁边,又哭又笑,又蹦又跳。那时我才开了窍,原来所有的婴儿都要上天堂的。打那以后,我又能睡着了。”
道别前,哈利告诉我们他要杀了前妻和她的情人:“我要把卡车往后倒,撞他们的拖车,再用霰弹枪把这对奸夫淫妇干掉。警察一定会赶到现场,接下来的剧情我不说你们也想得到。”
在北卡罗来纳州威廉斯顿市,我们搭布兰特一家人的房车来到了大西洋沿岸的曼斯港。布兰特和妻子宝拉开着破旧的SUV,后面拉着一辆拖车,拖车上载着两匹马。他们平日就住在靠近外滩群岛的一个半岛上,所谓的房子其实是一辆拖车改装的。这对夫妻四十多岁,皮肤粗糙,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似乎饱经风霜。他们经常在这条路上开车拉货。到曼斯港后,布兰特和宝拉邀请我和萨米到他们家做客,吃鲜虾,喝伏特加酒。搭便车旅行最棒的一点就是可以和陌生人聊生活中的喜怒哀乐,互相安慰。第二天,我和萨米主动帮忙干活,感谢这对夫妻的盛情款待。萨米帮两匹马梳理马鬃,我挥动干草叉,把马厩里的马粪清理干净。
借宿的第二晚,宝拉向我们吐露了心声,说她的儿子年纪和我差不多大,她已经好几年没跟他说上话了。隔天,宝拉开车带我和萨米到外滩群岛的赛马岭国家公园游玩。一路上,宝拉都在强忍泪水。我和萨米告别了宝拉,沿着外滩群岛的海岸漫步,穿过了莱特兄弟国家纪念馆。当年,莱特兄弟正是在附近山上试飞成功的。我和萨米站在赛马岭上,先丢下背包,再像滑滑梯一样,从沙丘上滑下去,背包总跟我们保持一段安全距离。我们继续沿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海滩散步,经过了许多面朝大海的人家,直到黄昏才选了一座沙丘,在旁边搭帐篷。
萨米很快进入梦乡,我听着海浪起起伏伏,不住地拍打沙滩,回想自己在密西西比州度过的六个月时光,回想过去一个星期的搭车经历。向我们伸出援助之手的人,都是在生活中吃尽了苦头,弄得焦头烂额、疲惫不堪的人。我从前没有机会结识他们,现在才知道他们是如此善良、慷慨。奇怪,为什么搭我们的都是穷困潦倒的人呢?为什么没有一个像我和萨米这样,出身中产阶级,有幸福和睦的家庭的呢?一路上,那些闪闪发亮、价格不菲的SUV,个头堪比公交的豪华休闲车屡屡同我们擦肩而过,视而不见,反倒是开着小破车的司机常常为我们停下。也许这一点儿都不奇怪。他们往往要埋头苦干地讨生活,一分汗水换一顿饱饭,对背井离乡、饥寒交迫的滋味也不陌生,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帮助我们。他们生活困苦,没读过多少书,在关键时刻却比受过良好教养的人更加文明。和那些不食人间疾苦的上层相比,被压迫一族的同情心远胜一筹。
我非常向往安贫乐道的生活,眼下也近乎流浪,可我看得出来,真正的穷日子一点也不浪漫,处处都是脏乱、困乏和痛苦。我在港湾市,在志愿者身上,在搭我一程的司机身上,都曾看到贫穷带来的阴影。
我真想远离特里、拉斯提、哈利和许许多多像他们一样的人,真想远离那些充满毒品、酒精、药丸和婚姻破裂的悲伤故事。似乎每个载我们的司机都有一段黑色的历史。我不禁纳闷:这就是真实的美国吗?这二十多年来我是不是被美好的家庭和校园保护得太好了?教育水平低下、服药过量、饱受凌虐、嗜毒成瘾、负债累累——这就是新一代人的真面目吗?
可是,我穿过了卡特里娜飓风留下的垃圾堆,经过了许多人居住的破屋烂房,亲眼见到鲜花依旧灿烂,生命还在延续,大地已然复苏,人们开始了新的生活。我开始相信,在美国,只要有适合的土壤,适当的耕耘,最重要的是有适当的空间,那么,生长、复苏、变化甚至革命都有可能发生——没有什么不可能。
阳光如期而至,四月悄然降临,这也是我和萨米搭便车旅行的第八天。我们打算去温斯顿…萨勒姆市的维克森林大学走一走,这是一所成立于1834年的私立大学。我读过相关报道,对其中一个文科专业很感兴趣,想尝试申请。
这天,萨米一反常态地沉默寡言。我在等车的时候亲吻她、拥抱她,讲笑话逗她乐,一心想赶走她的忧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让我惴惴不安。我每次问“怎么啦”,她就心事重重地扭开头,应一句:“哦,没什么……”
我们站在六十四号公路旁,举着一张路牌,牌子上写着“罗利市”。有人停车搭我们一程,之后又辗转了好几辆车,但离维克森林大学还远着呢。我们只好借太阳下山前的最后几缕光亮偷偷钻进一座农场,最后在农场旁的森林安营扎寨。帐篷旁长着一棵浑身是刺的树,但枝头开满了粉红色的鲜花,非常漂亮。
我们照常用野营炉煮了晚餐——芝士通心粉和拉面。通常,找到安全的露营地,吃下热腾腾的食物,我们的心情总能变得明朗起来。但今晚萨米还是没精打采的。挤进单人帐篷,我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与她耳鬓厮磨。
萨米深吸了口气,语气哀婉地开口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心烦意乱吗?”
她的语气透着一股诡秘的气息,让人捉摸不透。我头一次生出失控的感觉,事情仿佛超出了预料。她究竟要说什么呢?我的牙根有些发抖。
萨米贴着我的耳根,缓缓地轻语道:“我没看过医生……但我心里有数。我——有了。”
第十一章儿子
2008年春季
纽约州,尼亚加拉瀑布城
负债:11;000美元
我从没想过当爸爸这件事,也远没有做好当家长的心理准备。这简直难以想象,就像上了年纪之后皮肤松弛、小便失禁、渐渐走向死亡,这些根本就不是我这个年纪该愁的问题。
在搭便车流浪的第八个夜晚,萨米突然说她怀孕了,一下子把我吓呆了。这可不是“门把上居然有静电”那种程度的小意外,而是“暗黑天使从天而降昭告世人末日来临”的震惊。我还有好多好多梦想没有实现,我想回到大学深造,我想环游世界,找一座山峰隐居。我还没搞清楚自己究竟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但我百分之百地确定自己不想当爸爸,至少不是现在。
还债计划到现在为止进行得异常顺利。虽然赚得不多,但我凭着省吃俭用硬是提前还了一大笔钱,也在工作和冒险之间找到了平衡。我对自己和这个国家的认识一天天加深,明白了什么是节俭,什么是贫穷,什么是富裕。假如能找到合适的工作,这个夏天我就能还清所有的学生贷款,彻底自由了。
如今一切计划都成了泡影。在萨米开口的那一刻,我看到梦想的高塔随着渐渐隆起的小腹轰然倒塌。我要当爸爸了。
过不了几年,我就得穿着褪色的大裤衩在郊区的两层小屋里忙这忙那,得拼命工作才能给孩子买“Xbox”公司出的电脑游戏和蜘蛛侠的万圣节装扮,免得孩子在学校被同学瞧不起。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星期的活儿,我只能抓住星期六下午的时间昏睡一阵,然后无精打采地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肚皮上还顶着一罐啤酒,懒得理会一旁穿着纸尿裤的小肯尼和小小肯尼,任他们又蹦又跳,没心没肺地哭闹。
也许我对平凡的家庭生活有些偏见,也许我的内心深处和其他美国人一样,渴望拥有温柔的妻子、可爱的孩子、幸福的家庭,渴望有车有房,在自家车道上装个篮球架,没事的时候玩两手。但绝不是现在,不是在眼看就要还清贷款的节骨眼上!
所以,萨米告诉我她怀孕的时候,我真是吓坏了。我从没像现在这样惊慌失措,好像她带给我的是至亲遇难的噩耗,好像我突然得知自己患上绝症时日无多了。我的呼吸又重又吃力,快喘不上气了,头越来越晕,帐篷顶仿佛糊成了一片。我要晕过去了吗?
萨米一脸担忧地抚着我的胸口,连声低呼:“肯尼……肯尼……冷静点,冷静点。这只是个玩笑啊,今天是四月一号愚人节,你忘了吗?”
愚人节?!那只是萨米的玩笑话吗?
我愣住了,老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萨米抱着我僵硬的身体一遍遍地道歉,最后放声大哭。看着泪流满面的萨米,我第一次问自己:你知道自己对这个女孩做了什么吗?!
在内心深处,我意识到这段感情难长久了。萨米善良体贴、含情脉脉,聪明伶俐、向往自由、特立独行,又有点疯狂、健忘、心不在焉。她无意之中说的一些话,做的一些事,时而让我妒火中烧、怒发冲冠,时而让我灰心丧气、惊魂不定。
萨米年纪轻轻,年少时光大半都在吃药、住院中度过,错过了在家、在校园里接触社会的必修课,结果喜忧参半:喜的是没有被高中这样的社会机构同质化,忧的是缺乏历练,不谙社交习俗、社会规范,更看不清背后的人情世故。她就像刚刚睁开眼睛的睡美人,入目便是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的大世界,处处充满未知的美妙与新奇;又像一个意外落入地球的外星人,对现代社会的规范和传统习俗一无所知。
她还没完全走出厌食症、自杀未遂和抑郁症带来的阴影,每每胃痛,都需要旁人轻声细语地安慰她,以免陷入恐慌,十万火急地叫救护车。她认为自己注定背着这些包袱过一辈子,根本没想过完全可以用自己的意志克服困难,获得新生。突然,我发现自己不再一门心思地为自个儿的前程发愁,而是开始设身处地替别人的未来着想了。我自告奋勇地把萨米安全地带到纽约州,也想带她见识见识这个社会,多些自我治愈的本领。
萨米让我想起自己也有七情六欲,也有喜怒哀乐,让我意识到自己不是个眼中只有目标、一心只想还债的工作狂,是她让我想起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虽然这种认识不知道是喜是忧。因为这些,我深深地爱着她,像飞蛾扑火一般为她倾倒。萨米在我眼中仿佛受伤的鸟儿,我勉强扛起照顾她的责任,却在这种责任中找到了生活的价值。我们是如此不同,也许命中注定天各一方,但在她展翅高飞之前,我都要陪在她身边。
第二天,我假装忘了那个惊悚的愚人节玩笑,继续和萨米奔向纽约州。我们搭便车穿过了弗吉尼亚州、首都华盛顿市和马里兰州的港口城市巴尔的摩,在纽约市搭火车到康涅狄格州的纽黑文市,在佛蒙特州品尝美味的苹果甜甜圈,乘渡轮游览新英格兰地区的尚普兰湖。我们还溜进了纽约州的普莱西德湖冰球场。1980年的冬奥会,由二十名大学生选手组成的美国冰球队正是在普莱西德湖冰球场击败了实力超群的苏联冰球队,创造了奇迹。在纽约州的中部,我们还目睹了一位阿曼门诺派教徒'31'赶着一支马队犁�